那是他 谢颦深早上吃完饭就去了画室。 阳光照射在他的画纸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光线也一点一点的往上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颦深放下铅笔,看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图纸里,今天的房子窗户开着。 窗帘也拉开了。 但窗外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画什么。 周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谢颦深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铅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今天怎么样?”周医生在对面坐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谢颦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想才开口。 “我不知道画什么。”他说。 周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湖水很蓝,阳光很好。 “可以画那个。”他指了指湖。 谢颦深摇了摇头。 “画过了。” “那画山。” “也画过了。”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画,”周医生对他笑了笑,“今天不画。” 谢颦深点了点头。 他把铅笔放下,转过椅子,正对着周医生。 那双眼睛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但深处还是有一层雾。 淡淡的,散不去的,遮着什么东西。 “我们现在开始聊一聊你之前的事情。” 周医生翻开笔记本,“你第一次被关进那个房间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想说么?” 听到对方说的话,谢颦深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目光扫到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浅浅的印子,那是戒指摘掉之后留下的痕迹。 虽然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想。” 谢颦深的语气还算坚定。 周医生点了点头,做出了准备倾听的动作。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谢颦深沉默了一会。 他闭了闭眼睛,回想着那天的情形。 “是……灯灭的那天晚上。” 周医生的笔停在纸上。 “好。” “灯灭的时候,我正在吃饭。” 谢颦深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我不喜欢吃鸡蛋,从小就不喜欢,每次吃都要挑出来,但是那天我正要挑,灯就灭了。” 他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筷子上的鸡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试着去拍门。”谢颦深继续说,咽了咽口水,喉结跟着滚动。 “我喊着,喊地很大声,但是没有人回应我, 我……我就说灯灭了,能不能修一下,但是……但是没有人理我,我喊了很久,很久,喊到嗓子哑了,还是没有人理我。” 谢颦深声音开始发抖,心口胀呼呼地疼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我就回去继续吃饭,但是我看不见碗啊,就只能用手摸,摸到我的饭菜了,还有那坨被我挑出来的鸡蛋。” 说到这,谢颦深再次停了下来。 这回,他的呼吸比刚刚要急促了许多。 周医生见状,立即开口:“深呼吸。” 谢颦深下意识就照做。 随着几次深呼吸,谢颦深的胸膛的起伏程度缓缓地平稳下来。 他抬起头,对上了周医生带着鼓励的眼神。 仿佛是给他打了一个镇定剂一般。 缓的差不多了,谢颦深才继续说。 “然后,我就继续吃饭,但是鸡蛋没有挑干净,我总是会误食。 我就想我是不是乖一点,我听话一点,灯就会亮,他们就会理我。 但是那些鸡蛋,有些我吃了,有些实在是吃不下去,我就给吐了。” 说到这,谢颦深是感觉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下来,眼泪流下来。 但是他没有擦。 “天亮了灯也没亮,门缝里也没有光,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里面也分不清时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面色苍白吓人。 “后来灯亮了,他也来了,他一来灯就亮,是好的,可是他一走,灯就又坏了。 然后他就过来陪我,就好像,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以前一样,过段时间就过来看我。” 说到这,他抬起头,看着周医生。 一张漂亮的小脸上布满了泪水。 “可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灯是他灭的,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想让我怕,让我乖,让我——离不开他。” 周医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颦深低下头。 “可我还是离不开他。”他说,声音破碎。 他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 周医生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谢颦深的那些情绪过去,让他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等谢颦深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 但他没有再哭了。 他只是看着周医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为什么?”他问道,声音里带着破碎。 “为什么我恨他,又想他?为什么他那样对我,我还是——还是忘不掉?” 周医生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机器。” 他说道,“你有感情,你的身体记住了他,你的记忆里也有他,而你的那些感情是真的,不管他是怎么对你的。” 他顿了顿。 “这叫创伤联结。不是你的错。” 谢颦深听着,没有说话。 窗外,湖水还是那么蓝。 但他看不见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手上的那个印子。 那天治疗结束的时候,周医生走得很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谢颦深。” 谢颦深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他。 “你今天做得很好,”周医生说,语气里带着鼓励和欣慰,“你很勇敢。” 谢颦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周医生这回真的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颦深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湖。 过了一会,他重新拿起铅笔。 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扇窗户。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沈青冥又回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来,都坐很久。 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或者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然后离开。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带了一样东西。 一盏灯。 很小的一盏,可以拎在手里。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随后他关掉灯,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沈青冥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开始想象。 想象自己是谢颦深。 而今天,是被关在这里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