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左侧主机后探出颗头,邹龙快速扣下扳机!“砰!”子弹擦着主机嵌进舱壁,对方又躲起来了。 “人在机组后面。”邹龙低声。 沈微调转方向从另一侧包抄,不及半程又被汹汹火力逼退,被迫单膝半跪在一根管道背后。 子弹飞射,邹龙试图前压,却被迫止步。 对方的意图非常明确——拖,时间拖得越久,船越靠近领海线。 来不及了。 “突击组注意,立刻关泵,火力压制,”情势紧迫,任忠心悬着,“两侧同时开火!” 沈微和邹龙于昏暗中无声对视,随即兵分两路同时射击。对方急了,摸黑抄起两把魔改冲锋枪,一手一个狂乱扫射! 一时之间,火花四溅,映亮了这方闷热的空间。 无人在意的底舱最深处,一双眼睛透过管道缝隙注视着这场混战。 再往下赫然是只黑黢黢的枪口,因微微抖动而上下左右地偏移。 “许队咬着我不放,现在又换你,这是你们的什么癖好吗?” 前甲板被一个接一个打来的浪头掀得上下颠簸,裴行昭已经跳下去了,脚踩那堆玻璃渣,与咫尺之外的罗森特持枪对峙。 “我原本以为,看到许君聿凄惨死掉,你可以长个记性。没想到又是个不识好歹的,主动跑来送人头。” “闭嘴,别用你的脏嘴叫他的名字,”裴行昭咬牙道,颈侧青筋暴跳,“自己看看海面,你没地方逃了。” 罗森特抬眼,看到紧追不舍的数艘警用艇,全无心理负担地笑了一笑。 “是吗?” 裴行昭注视着他,短短时间反应不及他那自信是哪儿来的,旋即只听底舱爆出一声闷钝的枪声。 那声音是很奇怪的,刚才几番交火,子弹扫射舱壁或管道都是干脆尖利的声响。 这一枪显然是打着人了。 “沈微?” 频道那头须臾没有回音,裴行昭心脏骤沉。 “沈微,收到回复!” 罗森特小人得志一般,哈哈狂笑起来。 “我很抱歉人头算少了,忘记了,底下还有两个。” 然而那笑仅在他脸上挂了极短的时间,因为他很快错愕地发现—— 船仍在前行,但动力明显消失了,只借惯性被海浪推着飘。 “??” 罗森特脸色剧变,刀子般锋利的目光越过裴行昭肩膀,死死盯着底舱通往甲板的、被支棱起的盖板。 哐啷,哐啷。 就在几人冒头的瞬间,裴行昭在罗森特那张总是自鸣得意的脸上看到飞掠过的绝望。 沈微和邹龙几乎没受什么伤,一人一条胳膊地押着强昆站在甲板尾头,三人身上都溅上了大片血迹。 那是埋伏在底舱的心腹的血。就在几分钟前,险些枪杀沈微的男人被强昆一颗枪子儿爆了头。 强昆几乎不敢跟罗森特对视,双手背铐,浑身打着哆嗦。 他当然记得罗森特叫自己做什么,那把沉甸甸的枪械到手的时候,他头一回觉得这冷铁简直烫手。 但他别无选择,就像罗森特一字一顿告诫—— 你杀了许君聿,你知道被他们抓住是什么后果。要生路还是死路,你心里有数。 “嘿!强!”罗森特气急败坏道,“是你放他们关掉泵?你背叛我?!” 简直不可理喻! 他根本想不明白那颗愚蠢到不如割下来当球踢的脑子里想的什么!知道他不堪用,所以只叫他做万不得已时补枪的那个! 好啊,非常好!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么想跟他们回去蹲监狱?我提醒你,要了许君聿性命的那一针,可是你亲手扎进他肚子里面的!” 罗森特索性鱼死网破,扬高了声故意说给裴行昭听。 “谋杀警察,可是要被枪毙的重罪!” 裴行昭听到了,却没有回过头去,枪口稳稳瞄着罗森特眉心,攥着枪托的手指极其用力,几近绞断骨骼。 “” 罗森特诧异于他的无动于衷,可是船借惯性是飘不了多久的。 他稍一分神,持枪那只手被藏警用艇伺机多时的狙击手一枪射穿! “砰!” 罗森特吃痛,搭着扳机的食指本能扣下。裴行昭没给他喘息的时间,躲开枪子儿的霎那箭步逼近,一脚踹在他膝弯,同时用枪托狠砸他鲜血淋漓的手腕。 9甩手飞出,砸入汪洋大海。 “罗森特,认罪认罚吧。” 裴行昭反折过他手臂,将人压跪在甲板上,边摸手铐边说。 “我们还没告诉谢颀你拖陈雨趟这种浑水,别让最亲近的人也视你为仇害。” 他看到罗森特的背脊僵硬了一瞬,还以为亲情牌奏了效,然而就在手铐即将咬合的瞬间,罗森特使尽浑身解数侧转过身—— “” 裴行昭瞥见抹寒光,想躲闪却没来得及。自袖口滑出的尖刃凶横刺入他颈侧,又迅速拔出,被罗森特丢在甲板上。 鲜血无声浸透了裴行昭的衣服,宽大的身体微微一晃,手铐掉在地上。 罗森特趁机挣脱,三两步冲至船舷一侧,双手攀着就要跳下去。 他那样享受操控一切于掌间,总是得利,偶有失算,但即便是进退都没了路,他也绝不甘于死在监狱的高墙之下。 该死的人不计其数,在那个连资金交易都无需实名的遥远而自由的国度,他那恶贯满盈的叔叔,对一切漠然放纵的祖父母,地狱空无一物,魔鬼尚在逍遥,他算什么?他凭什么?! 黑色大衣被海风吹卷着,罗森特纵身一跃—— 后衣领被裴行昭扯住了。 裴行昭的半侧脖子都被染红了,血滴滴答答地往甲板上淌。就好像在那一刻用尽了这具身体的最后力气,他将罗森特生生从船舷边扯了回来,“嗵!”地砸在甲板上。 然而船首甲板是整艘游艇最颠簸的位置,船头随浪猛地倾斜,将罗森特拽回的反作用力令裴行昭身体前倾,脚下一滑,整个人从船舷扑了出去。 “裴队——!!!” 沈微尖叫着扑过去,与防刺服一擦而过的手指最终抓了空。她看到裴行昭被卷入湍急雪白的浪中,倏尔淹没。 “报告指挥中心!裴队颈部中刀坠海!游艇前舷,重复,游艇前舷!” 两艘巡逻艇左右包夹,劈浪猛撞上游艇坚硬的钢壳,撞击声震耳欲聋。老式艇孤立无援剧烈一晃,彻底被逼停。 同一时间,直升机破空而至,稳稳悬停在甲板正上方。舱门打开,两道矫健黑影攀绳从天而降,第一时间将面目狰狞的罗森特摁死在了甲板上。 “不许动!两手背后!” 血肉炸开的手被铐子锁住,再无挣脱的可能。二层的两名心腹相继被铐住手,被枪抵着,连拖带拽地押解到甲板上。 强昆缓缓眨眼,被满地的血刺得晕眩。 一切像梦一般迷幻。 青仓港码头,红蓝警灯闪烁成片,直升机悬于空中,与警旗迎风猎猎的巡逻艇筑成天地防线。 欲望,罪恶,贪念,恨怨,无所遁形,无处可逃。 咕噜。 咕噜。 裴行昭双目紧闭,没有知觉地往海底沉,俊毅的面容因失血过多显得灰白无比。 忽然前方闪出一线朦胧亮光,他看到林听温柔笑着,向自己伸出手来。 笔挺藏蓝穿在他身上是那样夺目,裴行昭忍不住贪婪地看着,痴痴地交出左手,向着漆黑冰冷的虚空,握住了林听没有半分温度的掌心。 裴行昭自始至终没有睁眼,身边的水被浸染成淡淡的红色。 他紧了紧手指,藏着满腹来不及细讲的思念与爱,追赴团圆。 我发誓永远追随你。 林听。 春日阑珊,雁群北飞又南归。又一眨眼间,街巷绿意深浓,几场暴雨催来了初夏。 除去那日游艇底舱中弹的心腹医治无效,其余人全部落网。在他们中,强昆是最好审的,不过两轮审讯就对帮助绑架、故意伤害、窝藏包庇等罪状供认不讳,可能面临三到十年的有期徒刑。 不过就故意伤害这一条,强昆在审讯中坚称自己是被胁迫的,但只有本人供述是不够的,到底能不能被认定为胁从犯,只能等林听醒过来亲口作证。 “那那个警察,还、还” “还活着吗?” 强昆问出这句话时,尾音打着颤,多日无精打采耷拉着的眼皮连抬都不敢抬一下。 张智旭没回答他,只拍了拍李时后背,吩咐他打印笔录给强昆签字,其他的等下次提审。 罗森特及其手下被羁押在北港市看守所,因涉及领事通知、境外成员引渡等涉外程序,整体进度比强昆这头慢了点儿。办案队全体加班加点日夜无休不说,所需要的材料干坏了局里两台打印机。 “叫内勤买两台耐造的,”张智旭如是说,“超标的从裴队工资里出,算他友情赞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