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帝都国贸通云创投的一号会议室,百叶窗被尽数放平,将窗外灰蒙蒙的秋日天光割裂成一道道冰冷死板的横条。
会议室正中央,椭圆形的枫木长桌两侧气氛剑拔弩张。
方若雨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上披着一件深炭灰色的收腰羊毛西装,内搭的高领毛衫遮住了锁骨处因连夜奔波而略显浮肿的青筋。
她脸色泛着宿醉与恐慌未散的惨白,但那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里,却重新淬满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凶光。
在她对面,大房长孙方永礼大剌剌地靠在高背皮椅里。
他不过三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头,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轻浮笑意。
在方永礼身侧,站着两位夹着公文包、神色拘谨的宗族随行法务。
“若雨,小天昨晚在西四环出那么大的事,全行业都传遍了。龙京银行总行大额信贷部今晨一开盘就暂停了多项大额授信审批,通云创投在北方的盘子不能群龙无首。”
方永礼伸出肉乎乎的食指,轻轻叩击着面前那份加盖了方氏宗族投资委员会红印的《关于代行通云创投公章及核心流动性账户监管权的紧急决议》,语气里透着一股趁火打劫的贪婪,“老太爷在佘山发了话,咱们方家在帝都开拓不易,不能全砸在一个躺在ICU里不知死活的晚辈手里。今天我带人过来,不是夺权,是帮衬你和小天稳定大局。公章和网银主控U盾,你现在签个字,交接给我保管,也是给魔都族里一个交代。”
“交代?”
方若雨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冽的嗤笑。
她没有同他进行任何法理探讨,那只涂着车厘子色指甲油的修长玉手猛地抬起,一把扯过长桌中央那份墨迹尚未干透的决议书,双手十指发力——
“嘶啦!”
刺耳的纤维撕裂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厚重的防伪铜版纸被她干脆利落地撕成数半,随手一扬。漫天碎纸屑如雪片般砸在方永礼那张油腻的面孔上。
“方永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外甥的名字?”方若雨一步跨上前,十厘米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顿响,眼神像是要生生剜下对方一块肉,“通云创投的母体是魔都通云实业集团,注册资本和实缴资本全是我姐方若云一人签字核准的。宗族投委会?那是给你们这帮寄生虫在祖宅分红发零花钱的草台班子!想碰帝都分部的章,除非我方若雨横着从这层楼扔下去!”
方永礼抹掉脸上的纸屑,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方若雨,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太爷的印信都在这里,今天就算经侦和工商来了,方家的家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人说了算!动手,把保险柜封条贴上!”
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随从随即便要绕过会议桌强行走向内室。
“咔哒。”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胡桃木大门,在这一瞬间被从外面推开。
没有剧烈的撞击,甚至连推门的力道都显得平缓柔和。
然而,当那道修长丰腴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中央时,正欲拔脚强闯的随从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方若云站在门前。
她脱去了清晨在医院时沾满寒气的羊绒大衣,身上换了一袭剪裁极为严整的深灰暗纹重磅真丝立领套装。
上身如古法旗袍般斜襟盘扣,将丰满高耸的胸脯与修长脖颈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内,下身是一条及踝的宽摆长裙,脚下换了一双没有任何声响的黑色软底乐福鞋。
发髻梳得齐整肃穆,那串南洋白珠静静垂在胸口,如同一座恒久不动的白玉碑。
她面容平静如水,甚至看不到连续熬夜的萎靡,只有凤眸深处那两汪寒潭,冷得能冻裂骨髓。
在她身后,肃立着通云集团法务总监以及两位身着深蓝制服、胸前佩戴公证处与审计署徽章的专业人员。
“若……若云姑姑……”方永礼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原本张扬跋扈的气焰在这股上位者的绝对威压面前,瞬间萎缩了大半。
方若云信步走入室内。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方永礼一下,径直行至主位站定。
身后的法务总监立刻上前,将一只薄薄的黑色密码公文夹放在桌上,轻按卡扣,弹出一叠盖着鲜红钢印的公证书与司法保全裁定书。
“通云创投帝都分部,系魔都通云实业集团独资设立之有限责任公司分支机构,在法律层面上,其财产、印章及管理权具有完全排他的法人独立性。”
方若云开口,语调平缓柔和,每一个字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虚空中精准剖开方永礼的伪装,“宗族投委会既非通云集团股东会,亦未持有分部百分之零点一的表决权。方永礼,你带人强闯商业办公场所、意图强占企业重要凭证,已触犯《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财物罪及侵犯商业秘密罪之预备要件。”
方若云抬起眼帘,目光极淡地落在方永礼脸上:“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的诉前行为保全裁定书已经下达,现场公证人员已对你们刚才的所有言行完成了音像存证。”
她微微侧头,向门口的安保主管淡声吩咐:“按扰乱正常办公秩序,请方先生和他的随从离开大厦。如果五分钟内没有离开视野,直接转交朝阳分局经侦支队处理。”
“是,方董。”
数名身形健硕的通云内卫安保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粗壮的手臂横在方永礼面前,做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请”字手势。
方永礼满头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桌上那份泛着寒光的司法文书,深知在现代商业法律的铁壁面前,宗族那一套旧式威逼根本不堪一击。
“方若云……你别狂!”方永礼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老太爷在佘山老宅等着你呢!小天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整个方氏的脸都被丢尽了,我看你怎么向宗族七房交代!”
方若云没有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只是拉开主位皮椅,施施然坐下。
“十分钟后,帝都各部门主管进来开会。”
她双手交叠在桌前,声音沉静如初,甚至没有多看被安保狼狈架出大门的方永礼一眼。前线拔钉,点到即止,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未曾掀起。
下午四点,魔都西南,佘山方氏祖宅。
这是一座始建于民国年间的深宅大院,外围高耸的青砖风火墙将深秋的肃杀与城市的喧嚣完全隔绝在外。
穿过数道幽暗狭窄的仪门与回廊,便是整座宗族的核心威权所在——“敦睦堂”正厅。
厅内挑高极深,黑漆描金的蟠龙柱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百年线香与陈年霉木混合的窒息气味。
正厅正上方,高悬着“克绍箕裘”四字御赐黑底金字匾额。
下方的主座太师椅上,八十二岁的老太爷方宗南正襟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