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深秋,帝都的天空被连日的干燥北风刮得高远而惨白。
龙京银行总行大厦二十八层的大额信贷审批大厅,在上午九点准时恢复了那种精密、冰冷且井然有序的运转节律。
空气中弥漫着高支羊毛地毯散发出的微弱静电吸附味,以及数十台高速激光打印机吞吐红头文件时产生的微热碳粉气。
长达五十米的主通行回廊两侧,数以百计的信贷分析师与风控专员皆身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深色正装,皮鞋踩在静音软胶底垫上,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专属高管电梯厅迈步而出。
古天身着一袭深炭灰色的三件套羊毛定制西装,里面是硬领高支棉纯白衬衫,领带打着分毫不差的半温莎结。
西装挺括的剪裁将他胸背部紧紧缠裹的三层加压医疗弹力绷带完全遮蔽,唯有当他迈步过大时,右侧肋骨处隐隐传来的牵拉钝痛,会让他的唇角以极微小的幅度抽搐半寸。
但他没有拄手杖,甚至连脊背都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两周前那场险些让他命丧西四环的惨烈车祸、以及当夜呼啸而至的纪检封条,仿佛只是一场被迅速抹去的无痕春梦。
回廊两侧原本低头翻阅卷宗的主管与委员们,在看到古天缓步走来的刹那,脚步皆下意识地顿住。
没有冷眼,没有避嫌,更没有对待待罪之身的疏离。
相反,数名曾在李栋梁手下摇摆不定的资深信贷处长,脸上瞬间堆叠起极其熟练、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温和笑意,纷纷欠身颔首:
“古副总,您这身体可算是大好了。”
“部里这几天积压的涉外银团终审底稿,全等着您亲自过目签发呢。”
古天面容沉静,仅仅微微颔首示意,目光从容地扫过大厅两侧那一间间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办公室。
就在昨天下午,总行党委会正式下发了内部特批的一号红头纪要——关于古天经手的那笔六十五亿跨境信贷架构,“经总行联合特别风控委员会与外聘最高法涉外司法专家组联合复核,认定前置区块链防伪确权程序完备,相关破产隔离条款完全阻断境内主体连带责任,不存在违规套利与程序瑕疵,全面予以合规归档,免予追究任何行政合规责任”。
这份盖着鲜红党徽大印的纪要,不仅彻底撕碎了李栋梁背后的北派资管试图构陷的死局,更将古天在总行中层的威望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年轻少帅背后,不仅站着长三角富可敌国的通云母体,更有帝都那位手眼通天的林家大公子在最深处替他保驾护航。
那场致命车祸没能要了他的命,反而成了他踩着审查组的肩膀、正式登堂入室的带血勋章。
推开副总经理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古天的目光落在大班桌正中央。
那张昨夜由总行行长办公室与帝都新城管委会联合签发的《关于古氏集团入驻北庭山地标大厦及产业协同示范基地筹备方案的特批批复》,正静静地压在水晶镇纸之下。
古天拉开皮椅坐下,抬手抚摸着批复上鲜红的印鉴,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狂热的锋芒。
他赢了。
在死神的獠牙与官僚的绞索之间,他不仅硬生生挺了过来,更拿到了整个古氏在帝都重立门楣的最高通关文牒。
那些五年前泼在古家头上的脏水、那些逼得父亲在公海音讯全无的暗影,在他眼中,终于在今日被自己的手腕与顶级兄长的鼎力支持,一寸寸撕开了复仇的曙光。
下午六点半,总行地下三层VIP专属停车区。
昏暗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着远端排风系统低沉沉闷的呜咽。
惨白的节能荧光灯管在平整光洁的环氧树脂地坪上拉扯出一道道惨淡的长条光斑,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机油味与混凝土沉淀出的阴冷寒意。
一辆黑色的奥迪A8L静静停在最内侧的私密车位上,车窗降下半截。
顾晚月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依旧是那件素净宽松的浅灰高支棉衬衫,领扣严谨地扣在喉下,下身是一条毫无装饰的深蓝铅笔裙,外罩一件质地轻薄的羊绒开衫。
那副极细的金边眼镜被她轻轻搁在腿上的文件夹上,露出一双清澈明净、却布满了细碎血丝的秋水明眸。
为了彻底抹平总行档案室里关于那笔六十五亿业务的所有技术争议,她带着合规处的两个心腹,在恒温恒湿的绝密档案库里整整通宵了三个夜晚,亲手核对了七千余页涉外法律底稿,将所有可能被外界借题发挥的标点与款项编号重新做了司法公证封箱。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响,皮鞋踩在地坪上的声音沉稳而富有节律。
顾晚月微微侧头,看见古天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原本疲惫至极的面庞上,瞬间泛起一抹融化冰雪般的柔和笑意。
“不是让你在楼上办公室等我吗?地库风这么硬。”古天关上车门,伸出温热的右手,覆在她有些冰凉的手背上,语气里满是心疼。
“楼上人多眼杂,你刚销假,总归要避些闲话。”
顾晚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日熬夜后的喑哑,但眼底的清亮却如江南秋水般澄澈。
她顺从地将微凉的身子往古天身侧靠了靠,将整颗清秀光洁的额头,极轻柔地抵在古天未曾受伤的左肩上。
鼻端萦绕着古天身上熟悉的雪松古龙水味与极淡的消毒水苦涩,这种劫后余生的真实体温,让这个在ICU门前以命相搏的年轻姑娘,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