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的语气不像自责,不像哀叹,其实更像一声嘲弄,很无力,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疲惫,无法救人,无法自救,因为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晓,他们这群人,走上这条路。 总是不得善终的。 许婴书阅片无数。 见过的大多人性闪耀,都在书本里,屏幕上。通过精巧的演绎,真情的流露,音乐与光影的布置,达成一瞬间的煽情,让人动情,落泪,心潮澎湃。 但那一瞬间,许婴书在疲惫中,趴在沙滩上,听着那句话,就卸下了所有防备。 “魏老板。” 魏满听着老二的耳语,但其实表情并未改变,很显然,他并非是那身边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 他并不昏庸,也不愚蠢。对老二的话,对许婴书的话,皆未置可否。 不愧是狼狈逃亡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再度发家的人。 许婴书并没有觉得松快。因为不好被身边人糊弄的人,也很难被敌人糊弄。 所以他反而抛开心思与技巧,带着一点真心和敌意,直白地说到:“那是你信任的心腹,你的手下,你的刀枪。你自己尚无法理解他,又怎么好意思,来质问我呢?” 终于,魏满笑了一声。 “有点本事。” 他说:“好。我给你个机会。要谈什么,提什么要求。明天做好准备了,再找我谈。” 说罢,转身要走。 但许婴书拒绝,“明天不行。”又说,“后天也不行。” 魏满已站到雨里,头顶是手下恭敬举着的雨伞,有些不耐地回看许婴书。 “少得寸进尺,我现在就能捆了你带回去,”他冷笑,“能给你这个机会,那已经是老子——” “不行,这一周都不行。下一周也不一定,什么时候谈,我说了算。”许婴书脸色也不好看,甚至有点烦躁,是他对自己的烦躁,“我还得陪那个神经病。他伤没好我哪儿都不会去。反正你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什么时候可以了,我让他派人去找你。” 听见是这个原因,魏满一愣,表情又如同吃了屎一般。一股恶心劲泛上来,呸了一声。 怒气冲天地走了。 -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两章合一起发会好一些……! 久等了主人们(土下座) 睡醒了会回复评论的!感谢大家和我互动……(我一直在哭) 旧伤疤 - “这个人,”安琪指尖点在显示屏幕上,“脱了裤子的,三个外国人,一个陆客,还有一个就是他,跑得最快。师兄追他四条街,被好一顿绕。” 8月28日的执法录像,随着追逐颠簸显得有些镜头不太清晰,但还是能看见那台飞驰的改装摩托车。 就在离君铂利酒店不远处的人行观景台处,那里最模糊,反复放大、缩小、拉近、拉远,只能看见岸边两道拉扯的人影,摩托车上了观景台,将其中一人强行架走。 虽然距离远,像素不清晰,但基本上可以确定。 方卓颖:“就是许婴书。” “能确定吗?”安琪夸张地眯着眼,凑近屏幕,“看不清楚。” “我当晚见过他本人,有过对话的,不会有错。”她挪动鼠标,调出唯一能看清楚衣着轮廓的图像,“这件茶灰色驼马绒三件套,是vorys的私定,这个收腰很显眼。”所以不会看错。 也确实是图像中的这道身影腰线够细。安琪挑了挑眉,轻浮地吹了声口哨,喊了声靓啊,bespoke!此时男同事正好路过,骂她女流氓。 安琪没理他,感慨“编剧真有钱。”她想,“我阿公当警察一辈子也定不起这种套装啦,他就一件羊绒外套,宝贝得要命。” “只有佼佼者赚钱,哪行都一样。”方卓颖确定了时间地点,将资料打印,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 安琪准备要走了,见她还在线索墙那边摆弄图钉:“又要加班?别这么拼好不好啊。” 小组办公室的墙面,竖着一张加宽加高的白板,她正将放大后的剪影用磁铁固定在案上,放置在左下偏角落的位置,在剪影的边上,又用回形针夹了一张改装摩托车较为清晰的照片。 这张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lkchart,最中央的位置,是一名男性的特写照片,五官端正,眉浓而平,五十岁左右,不似本地人的长相,下方贴着他的中文名与英文名。 那日飙摩托的马仔,很有可能是二次绑架许婴书的那名嫌疑犯。 但方卓颖并没有将他直接衔接在许婴书照片的下方,而是剪下观景台上截取的另一道身影。 这个人,方卓颖是有清晰照片的,两者比对,可以九成确定就是同一人。同样,他也从属魏满手下,名字不仅标了红,更打框提醒他的重要程度。 ——和许婴书拉拉扯扯的男人。 她在自己本子里这么写着。 方卓颖跟这个案子已经将近三年。从董仙明落败潜逃后,半个岛屿的毒品交易几乎消失殆尽,但毒品市场虽然低迷,其他灰色产业却愈发繁荣。该猖狂还是猖狂,流血事件、黑帮冲突变多,人命官司更是层出不穷。 但因不涉及一线违禁品,所以案件再被降级,要不是年初那起绑架案,恐怕有人都要忘了——这群暴徒在里社会依旧生龙活虎。 方卓颖在办公室待到了九点半。她还在听王悦宾的录音。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握成拳。 很明显有人不让他讲话,但会是谁?据她所知这名大陆编剧来访的次数寥寥可数,这期间他说自己从未离开过酒店,监控可看确实没有撒谎。许婴书是同他一起来参加典礼,但此次遇害,无论是晚会的主办方,还是许婴书背后的赞助人,都没有一点来宾不见了的‘惊惶’。 比起上次声势浩大的搜寻行动,这一回,刻意遮掩的意图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了。 “……” “赞助人?” 她自言自语。忽然想到了什么,取出八个月前许婴书遇害后,各路新闻台播报的相关简讯,以及一些事后采访。 这都是当时组内看烂了的新闻,她一边播录,一边再翻阅许婴书从业后个人的公开资料。 “从83年首次‘严打’至今,扫黑风暴已多次震慑黑恶势力团体,现如今,不法分子早已不再猖獗……” 直至新闻里低沉的男音与文件上的集团简介重合在一起。 方卓颖打电话:“安琪。” 同事那边很安静,说话声音倦怠:“啊?搞什么,你还在啊?” “有线索了。过来帮帮我。” “明日不好?” “我出外勤,”她看表,“可能得去内陆一趟。要申报,会很忙。” “啊。”安琪无奈,涂了一半面膜的手又停下,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是从梳妆台前起身。“二十分钟后到。” 方卓颖笑着:“谢了。” 安琪洗把脸出来,利落地穿衣服,又假装气恼地凶凶道,“仗着我爱你咯。命都给你。” - 许婴书就在离警署只隔两个治区的金宵夜。 他知道,和上一次一样,失踪后或许有不少人在找他。遍寻无果,心力憔悴。 许婴书也累,照顾人累。空闲之余还要与黑社会周旋。 宗寅那几个小弟有够忠诚,一天三趟地问,深怕许婴书偷偷下毒把人药死,再残忍一点的,一枕头把九哥直接闷死在床上。多憋屈。 许婴书休息不好,再打扰他开始冷笑着骂人,说得尽是些黑社会听不懂的难听话,但见他这么个态度,九哥且还活着,这不像是要灭口的样子,反而放下心来,不打扰了。 近一日独处。 许婴书开始有时间观察环境。 宗寅的房间挺大,不奢华,也不像他那么粗犷,不如说反而很精细,什么都摆得井井有条。而且方便好取。 最让许婴书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意外的会……收纳。 枪和子弹一层抽屉,急救药品一层抽屉,其余穿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好,仿佛有什么强迫症一般。款式也都简单。金宵夜赚钱不少,他也有几块好表,有些拿得出手的定制套装。款式低调,不俗,不烂大街,许婴书更意外了。 茹毛饮血的绑架犯,不应该有品位的啊。 许婴书发现自己好像没想象中那么了解他,但仔细想想,从一开始也能看出不少蛛丝马迹。 譬如在船上的时候动不动就手洗人质,对他来说就是洁癖吧?其实就算……他把宗寅弄湿了,那时候又不熟,作为绑匪,把他扔货仓臭着不管也是很正常的。 风暴后船顶掀飞了,过了一段时间风吹雨打的日子,脏到最后宗寅好像不愿意抱着自己睡了……这应该也算吧。 “forrest!” “jenny!” 两声高呼打断思绪,男女主在水池里拥抱后又是一阵欢呼,许婴书回过神,挑了挑眉,拿起遥控器换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