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端午感觉到渴,嘴唇很干,喉咙里的黏膜与黏膜仿佛紧紧相贴,撕不开的胶水封层似的。 不能再纠缠梁桢年了。祁端午没料到梁桢年反应会那么剧烈,甚至怀疑梁桢年是不是本来就站在悬崖之上。而他将成为最终的推手。祁端午当然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之后我有问题可以再请教你吗?” “废话。” “我们是不是算朋友了?” “你这话题未免转得太生硬了。”梁桢年吐槽过,将车开进地下车库,带着笑意的眼睛望向他,“我跟你是朋友的话,我岂不是得管赵执文叫叔叔了。” “不对。甚至顾不上这个。梁冉冬早管你爸叫叔叔了。但我们差这么大,已经算忘年交了。”话说出口,梁桢年才注意到祁端午眼神有多认真,调侃的话刹住车,“行吧。世界上多了一对忘年交。” 也许因为他还是说得敷衍,祁端午没有多高兴的样子。仿佛他刚刚说的是绝交。 祁端午这家伙吧,人乖是乖,就是太不会提供情绪价值。别人说点什么吧,他不会捧场。会捧场的家伙另有其人,不过梁桢年倒情愿梁冉冬少捧些场。整天那么多活力留给别人,自己是真高兴还是装高兴,到底分不分得清。 命祁端午拉着他们的行李箱,他领着祁端午上楼,指纹解锁。 “家里平时不怎么来客人,浴室的话,我跟我妹各一个,在各自的卧室里,你先去我房间洗个澡,我稍微收拾下,清个客房出来。” “我自己收拾吧。” “欸,你才刚刚晋升为我的忘年交,就已经不把自己当客人了?真要帮我做点事,不如给我煮碗面吃,我先前吐了一回,现在胃里空空。先洗澡,再给我煮面。ok?” “吐了?”祁端午嘴里喃喃,脸上难得出现愁容,梁桢年正想着怎么将话题揭过去,祁端午答了句“好”,没有追问。 等梁桢年洗过澡出来,就闻见了方便面的香味,他凑过去,忍不住调侃:“就拿方便面招待我啊。不厚道。” “厨房只有这个。” “是只有这个,还是你只找到这个?” 梁桢年变戏法似的,从厨房其中一个柜子里摸出一包挂面。 “那我给你重新煮一碗。” “挂面这么难吃的东西当然留给梁冉冬吃了。我就乐意吃方便面。” “那你……” “就是逗逗你。有意见啊。” 祁端午不说话了。给他端了面,送到餐桌上。 梁桢年看向在他对面坐下眼巴巴盯着他吃面的祁端午,问:“愿意帮我分担一点?” “我不习惯吃夜宵。” “还挺健康。” 梁桢年又夹了一筷子,送入嘴里,一段段吸,他习惯了在旁人面前文雅进食,祁端午自己不吃,还要盯着他吃,他多少有些不自在,抬眼望了祁端午一眼。 “你不吃,睡觉去啊。” “那我去把锅刷了。” “你伤口好了?” “嗯,愈合了。” “愈合了也不可能要你在我家刷锅啊。家里有洗碗机。待会儿我来弄。” “哦,好。” “不让你干活,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受虐狂啊。” “没有。” “你东西在哪里丢的,找过了吗,实在不行,证件啊什么的得找时间去挂失。你一个人搞得定吗?” “可以的。” “都忘年交了,你也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啊。这交得也太表面了。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睡去吧。乖宝宝早点睡。” “……晚安。” “哼。晚安。” 梁桢年吃好方便面,将浴室脏衣篮里的衣服塞进洗衣机,为控制噪音,选的轻柔档,又转身去收拾了厨房。餐桌椅上搭着祁端午的外套,梁桢年思索着要不要自作主张拿去洗了,口袋里一只塑封小袋悄然飘落。 梁桢年捡起来,隔着塑料层看清卡片文字和烟蒂新增的咬痕,他将小袋重新送回外套口袋。 烟蒂。卡片。祁端午。 敲门三下,梁桢年压下客房门把手,望了眼已经安睡的祁端午,慢慢走近。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许是面条卡在喉咙里,钞票搅进洗衣机滚筒里,一根被人吸过的烟被他误塞进嘴里。 恶心透了。满脸写着无公害的祁端午,原来是那个恶心透顶的敲诈者。 打电话不通,就自己扮可怜找上门来,专门来看人的狼狈的。 梁桢年从床头柜上捞起祁端午的手机。他记得祁端午是右手拇指解锁,很快抓起祁端午的手腕,捏住他的手指,将手机解了锁,便将祁端午的手如扔香蕉皮般甩开。 这是一台新手机。相册记录只有最近两个月的,只有一些风景照和学校通知截图。梁桢年找到隐私相册,祁端午似乎还没使用过这个功能,里面空空如也。 聊天软件有分身,梁桢年点进去,看见了祁端午给他发过的骚扰短信,蔑了眼熟睡的祁端午。眼前这张脸是那么地恶心卑鄙。 把手机放回原位。 梁桢年关上门。 途径祁端午的行李箱,梁桢年看了眼未关的密码锁,片刻后将那只庞然大物打横,拉开,平铺去地上,动作很轻。 行李箱里果然有祁端午的一只挎包。撒谎怎么可以一点成本都不出呢?梁桢年拿了他的一张身份证,随手塞进客厅活动书架的其中一本专业书里。 祁端午最好早点发现。祁端午手里有他的把柄,梁桢年未尝不清楚祁端午的。扮演乖孩子还不小心点,被拆穿了会很滑稽呢。 给拨去电话。第一通电话没有成功叫醒熟睡的人。梁桢年又拨了第二通。祁端午这回接了。人刚醒,嗓音有些哑。 “难得。还主动给我打电话。” 梁桢年冷笑了声。他之前怎么就没听出来这是祁端午的声音呢。 “你是被我吵醒的?”梁桢年明知故问。 “嗯,是啊。好梦都让你给毁了,怎么办呢。要么罚你唱歌哄我睡觉。”祁端午完全没有起床气,还能跟人插科打诨。 “这么寂寞。”梁桢年完全丧失了跟祁端午聊天的乐趣,他自动化地回应变态的对话需求,恨不得现在推开客房的门,看看祁端午被戳穿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但戳穿得这么快,是不是太便宜祁端午了。 走钢丝的人,再熟练也该战战兢兢走过前半段吧,等人以为要安稳走完的时候再将钢丝剪断,心理阴影该更深些? “你想听什么?” 祁端午像是忘了自己还在扮演变态,语气天真得可笑。祁端午问他:“想听什么,你都会唱?” “说实在的,我没心思跟变态或是什么前男友周旋,你要什么最好直白点告诉我。比如,你要我的烟,是想跟我接吻,你要我的香水,是想闻我身上的味道。” 变态轻轻地笑了声。梁桢年知道他为什么声音压那么低。 “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梁桢年,你好可爱啊。” “……”梁桢年实在难以想象祁端午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我已经迫不及待到礼拜六了。你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吧。”变态说。 “是吗?我忽然也很期待跟你见面了。”梁桢年回。 握着手机,把音量压得尽可能低的祁端午手指仿佛有电流漫过,他换了左手抵住手机,保持着原动作,将手机紧紧贴在右耳,怕错过梁桢年的声音。 右手在柔软的被子上轻轻抚过,又捏出一个角,抓在手里。祁端午问:“忽然对我感兴趣了?” “不算。”梁桢年停顿片刻,说,“你声音跟我认识的某个人挺像的。” 祁端午嗓子一紧,声音克制着,没泄露情绪,回:“是吗,谁?” “朋友家的小孩。”梁桢年仿佛故意磨他似的,又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话,“要不是年纪太小,不然还挺想追的。” 祁端午心脏剧烈地一沉,一动也不动,紧抿住双唇,他怕他下一秒就要说出,你追啊我愿意,这样的荒唐话了。 他口腔的唾沫疯狂分泌,仿佛已经跟梁桢年吻到一处。将那点湿润吞了又吞,祁端午才把颤动的心脏稳定住,说:“你喜欢他,喜欢他什么?” 问过,又补充道:“为了你,我不是不可以演一演。” “你这样的变态,演得来乖孩子?” “乖孩子的类型啊。可你看上去可不是喜欢乖孩子的人。” “是。我一般喜欢把乖孩子毁掉。” 是吗?也难怪梁桢年当年选中他。把欲望和痛苦传染给他,再一声不吭将他抛下。 “可惜,拜你所赐,我已经很烂很烂了。”祁端午说。 “见面可以让你更烂一点。记得说谢谢。” 祁端午听得懂是什么意思,他顺应着语境,说非常期待。心里想到梁桢年跟方叶柏两个人在酒馆聊荤时的会心一笑,非常期待四个字失了神采般显得勉强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