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瑶走了一上午,看了四五家厂,有纺纱的、有织布的、有染整的,跟工人、师傅、甚至门口的保安都聊过。
1973年的港城纺织业,确实是黄金时代——订单多,出口旺,可是问题也不少:
大厂靠规模压价,小厂靠偷工减料生存,染整技术普遍落后,色牢度差,缩水率高,做出来的布只能卖低价。
中午,她在荃湾一家茶餐厅吃了碗云吞面,下午去了商会。
商会的资料室里,她翻了一下午的纺织业资料——出口数据、配额信息、欧美市场偏好、行业刊物。她越翻越心惊,也越翻心里越有底。
1974年mFA(多种纤维协定)就要实施了,到时候出口配额收紧,每年增长被限制在6%,靠量取胜的厂会被卡死。
配额按件数限制,单价越高越划算。
只要做高附加值的产品——好面料、好设计、好品牌——配额就不是限制,而是护城河。
涤纶(的确良)的进口量这两年翻了几倍,化纤面料正在爆发,可是港城本地能做好化纤染整的厂寥寥无几——高温高压溢流染色机太贵,小厂买不起,大厂又不愿意冒险。
这就是机会。
从商会出来,天已经黑了。
钟瑶站在中环的路灯下,望着远处的霓虹,心里那盘棋,已经下了一半。
第二天,她去找了庄宁。
庄宁家的制衣厂在葵涌,不大不小,雇了几十号人,做的是出口成衣。
模拟盘之后,庄宁对钟瑶是心服口服,见她来,亲自泡了茶。
“钟小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庄宁笑着说。
“来谈生意。”钟瑶开门见山,“你们厂,现在用什么面料?”
“棉布为主,偶尔掺一点涤棉。”庄宁说,“怎么了?”
“涤棉的染整,你们找谁做?”
庄宁愣了一下:“找荃湾一家染厂,怎么了?”
“色牢度怎么样?缩水率呢?”
庄宁挠了挠头:“说实话,一般。涤棉难染,那家厂的设备老,染出来颜色有时候不均匀,客人投诉过两回。可是没办法,全香港能做好涤棉染整的,就那么两三家,都被大厂包了,我们这种小厂排不上队。”
钟瑶心里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果我能做出色牢度高、不缩水的涤棉面料,价格不比市面上高,你要不要?”
庄宁眼睛一下就直了:“你?你做面料?”
“我家曾是做染织的,最近打算在这方面重归。”钟瑶点点头。
庄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钟瑶不简单,模拟盘上那一手风控和眼光,他至今记忆犹新。可是他没想到,钟瑶还有这一手。
“你要是真能做出来,”庄宁咽了口唾沫,“我全包了!我们厂正愁涤棉面料的供应商呢!”
“别急着全包。”钟瑶笑了,“我还没做出来呢。等我试染成功了,再谈。”
从庄宁那里出来,钟瑶直接去了荃湾。
她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合影,还有外祖父的旧账本,顺着账本上的地址,一家一家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