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隐既受李琅及三郎府中所拨本钱,放贷生息,数度周转,犹支应不继。屡欲向李琅启齿,然每见其案牍堆积、眉宇间倦色沉沉,便不提了,又念李琅待己不薄,周至无遗,若更添烦,心实不安。索性自家贴了许多钱财进去,只当是赔本买卖,闷头做了便是。 永宁窟中,人声渐稀。 陈鹿隐往视,摊棚尚在,货已去之大半。四处闻讯,乃知窟主半月前已动身赴长安矣。思之亦是,朝廷迁中枢已逾半月,坊间商贾有得消息者,但有些许家底,莫不大包小囊,举家西行。朝中闲曹冷局之官,亦多携眷先发。 独皇亲国戚尚在观望,待銮驾动而后动。 过了几日,宋之问果然遣人知会陈鹿隐,约她同赴太平公主府献宝。 陈鹿隐依约而至,只见宋之问捧出一物,乃江陵窑窟所出之珍品——一尊胡人献宝碗。碗中一胡人双膝跪地,双手捧宝高举过顶,姿态恭谨,眉眼栩栩,釉色莹润如脂。 太平公主见了,爱不释手,连声赞叹。此物本乃张柬之府中旧藏,张柬之失势之后,将此碗赠予宋之问,托他在朝中替自己转圜一二。宋之问接了厚礼,转手却献与太平公主,只当自家寻来的宝物,半句不提张柬之之名。 太平公主书案上摊着一卷文稿,正是崔融新近写就的《则天大圣皇后哀册文》。此文本该由圣上亲自定夺,却先递到了太平府中过目,可见李显对于母亲身后之事,极看重这个胞妹的意见。 太平公主将哀册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从头看起,提笔改了几处,批了“可”字。转头又着崔融另写碑文,拟刻于乾陵之前,以彰母后之德。 崔融接了这差事,却一日比一日憔悴。 碑文左改右改,已经反复许多次,每呈一稿,太平公主皆不点头,不是嫌辞气太弱,便是说“皇后”二字不妥。 崔融心知肚明,太平是不喜“皇后”二字——她心中始终以“皇帝”视其母,如何肯在碑文上屈尊称“后”?可若真写成“皇帝”,李显那头又如何交代?他苦思冥想,日夜不辍,头发竟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终究是韦皇后拍了板,定了碑文,以“则天皇后”之名,择日发丧。 灵柩浩浩荡荡从洛阳出发,往乾陵安葬而去。 然则碑文定归定,刻起来却出了奇事。 奉命刻碑的工匠,刻一个死一个,接连折了数人,坊间便传开来,都说是则天皇后在天之灵不满碑文之议,降下灾殃。传得神乎其神,便是重金悬赏,也无人敢接这差事。 韦后大怒,心知是太平公主与安兴县主从中作梗,于是派遣官兵押送工匠前往刻文,以刀兵相逼。 可工匠们心惊胆战,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动凿。 偏偏此时又传来消息——崔融突发疾病,竟也骤然离世了。 这一下坊间更是沸沸扬扬,都说崔融是被则天皇后带去了,碑文一事触怒了先帝,谁也沾不得。李显闻之,日夜惊惧,竟在宫中设坛拜天,日日祷告。 然则天皇后在天之灵似乎并不理会这人间祷告,碑文一事最终悬置,草草了之。 乾陵之前,便立起了一座无字之碑,千年后依然无字。 翌日清晨,坊间忽传朝廷有旨意自宫门而出,如惊雷般炸破市井——五王,即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被指与已伏诛的王同皎勾连,以“内托废后、实谋大逆”之罪名,尽数贬为远州司马,削去勋爵,即刻赴任,终身不得返京。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张柬之等五人,一年前尚是神龙政变的元勋,以复辟李唐之功封王拜相,时人称之为“五王”。然武三思与韦皇后结为同盟,早欲除之而后快,先是明升暗降,以封王之名夺其实权。 此次借王同皎案发难,武三思使郑愔出面告发,称五王与王同皎通谋,意在谋害武三思、动摇社稷。李显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穷核其事,承嘉奏称:“敬晖等使人所为,虽云废后,实谋大逆”。李显虽念及五王曾有铁券许以不死,未加族诛,仍下旨将五人长流岭外。贬张柬之为新州司马,崔玄暐为古州司马,桓彦范为瀼州司马,敬晖为崖州司马,袁恕己为窦州司马,各置员外,不得视事。 街头巷尾,有人暗自叹息,说五王当初政变成功却未听薛季昶之言铲除武三思,才留下今日祸根。也有人愤愤不平,道那武三思与韦后内外勾结,朝纲败坏至此,忠臣良将竟无立足之地。但话到嘴边,无人敢高声议论,只低头匆匆走过。朝中诸官噤若寒蝉,昔日与五王往来密切者,纷纷避嫌自保,恨不得从未与五王说过一句话。 陈鹿隐闻讯,怔了半晌,只觉这朝堂之上,翻云覆雨只在转瞬,今日之功臣,转眼便作阶下之囚。她站在廊下,春日暖阳照在脸上,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李琅自府中凭栏远望,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楼阁,直投向乾陵方向。那里葬着高宗与武曌,一抔黄土掩了半世风云,如今祖母亦已入土,合葬乾陵,生同衾,死同穴,留与后人千秋功过,任人评说。 她心里慢慢翻过一层念头来——祖母一生筹谋,雷霆手段,下了一辈子的棋。到死,也未曾忘了落子。五王被贬,武三思掌权,李显坐在龙椅上,却处处掣肘。这一局棋,祖母在时便已布好了阵势,人虽入土,棋盘上那些子却仍在动,一步接着一步,像是她从未离开过。 她立了许久,只望着那远远的山影,良久不言。 数日之后,县主府上下收拾停当。 陈鹿隐办事利落,早吩咐人将洛阳宅邸铺面尽数封存,细软笨重装了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先往长安去了。 二人同天出门,却分开而行。李琅走前头,陈鹿隐落后半日路程。 晚冬官道两旁杨树落尽叶子。车队辚辚向西,轮毂碾起一阵阵烟尘。 陈鹿隐掀帘望了一眼,寒风扑面,她又放下了。心里盘算着洛阳的铺子值多少银两,长安的宅子又托谁打理,想着想着却有些恍惚——住了这些年,说走便走了。 她靠回车壁闭了闭眼。车外风呜呜地响,她对着面前盖着红布的铜佛拜了拜,片刻,嘴角弯了一下又抿紧,掀帘子道:“走快些!天黑前赶到驿站!” 赶车的应了一声,鞭子脆响,马车颠得更厉害了。陈鹿隐一头磕在车壁上,揉着额角骂了两句,又坐直了。 车轮滚滚,一路向西。正逢迁都之际,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尘土漫天,将这世事浮沉,都笼在一片迷迷蒙蒙的灰黄里头。 行至前头驿站,陈鹿鸣已在门口等着。二人简单吃了顿热饭,说了几句铺面交割的琐事,便各自歇下了。 西厢房烧了地龙,被褥松软,陈鹿隐倒头便睡,一夜无话。 驿道西去,一程复一程,行十数日。 初时陈鹿隐尚掀帘顾望,看那黄土塬上沟壑纵横、残阳如血,看倦了便倚车小憩,随那车轮颠簸,只管载着她向西而去。是日薄暮,忽被车夫吆喝声惊觉,掀帘一望,心头陡震——但见一城雄峙当前,城垣如铁铸,楼檐挑残日,旌旗猎猎翻卷,旗上“唐”字大如斗,被晚风吹得时隐时现。 整座长安便似一头伏于黄土之上的巨兽,沉沉吞吐着千年烟尘。 陈鹿隐凝望良久,不觉喃喃道:“长安。” 车轮辚辚,碾过城门,入得城中。暮色渐浓,青石长街两旁灯盏次第点亮,将她的车马吞没于万家灯火之间。 至下处歇宿一宵,次日清晓,陈鹿隐便起身。推窗而望,见长安晨光自东而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胡饼焦香、马粪腥气,远寺钟声悠悠传来,一并入怀。这座城醒得早,也醒得热闹。 她换了衣裳,便出了门。 先往东市。东市街巷齐整,两旁店肆鳞次栉比,蜀锦铺前悬彩缎招幡,风过处猎猎翻飞;瓷器店里青白釉瓶列得齐齐整整,釉光温润,映日泛青。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东市西市分列皇城左右,乃天下货殖所萃。 东市多售中原珍玩、蜀锦吴绫、瓷器漆器,南来北往之商贾咸聚于此,每晨开市鼓响,便人潮如涌,喧声震天。 陈鹿隐踱了数家店铺,远远望见自家铺面,黑底金字招牌,漆色犹新,里头货架齐整,伙计正埋头理货,她不曾进去,只隔门看了几眼,心下有了数,袖手转身往西市去。 西市却是另一番气象。与东市以中原器物为主不同,西市乃胡商云集之所,波斯、大食、天竺诸国商队皆于此落脚,香料、宝石、琉璃、玛瑙之摊参差罗列,五光十色,晃人心目。 胡商牵驼塞道,驼铃叮当响成一片,叫卖声此起彼伏,蕃语、突厥语、龟兹语交杂,嘈嘈切切,如沸鼎中烹杂脍。 陈鹿隐于人群中穿行,寻至自家专作瓷器批发生意之铺。 陈鹿鸣正挽袖盘货,额上微汗,见她进来,只抬眼点了点头,道:“蜀锦那批尚在途,瓷器已先到了。我留了一部分在东市零卖,其余批与西域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