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道:“容我思量。” 二人又说了些家常,韦后便起身去了。上官婉儿送至门口,听那脚步声去得远了,方才回身。坐回案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来,展开一瞧,上头四个字——“善颂善祷”。她屈指弹了一弹,低声道:“看你自家造化了。”说罢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提笔蘸墨,继续批那堆文书。 ----------- 数日后,田归道出殡。 灵幡翻卷,纸钱纷飞,撒了满街。送葬队伍缓缓行出巷口,田家子侄披麻戴孝,垂首而行,女眷哭声高高低低,闻者莫不心颤。 田归道之寡妻哭尤恸。发髻散乱,十指如钩,死死抠住灵车辕木,忽甩开左右,一头扑于棺上,嘶声哭道:“冤枉!我夫君死得冤枉——是为人所害!” 数仆急上前相扶:“夫人噤声!” 那妇人挣之愈烈,双臂乱挥,声愈高:“他素日身骨硬朗,何来旧疾——分明是——” 言未竟,一老仆自后掩其口。左右又两人架住,半扶半拖,曳往队尾。灵车侧边又闪出一人,朝巷口探头之闲人猛一瞪目,众人如鸟兽散,缩回墙根,不复敢窥。 行至街心,忽闻马蹄声疾,一骑至灵车前骤勒,使者翻身下马,手捧明黄帛书,朗声道:“圣旨到——皇帝闻田归道猝逝,赐金帛厚礼,准三品仪制下葬!” 田家上下伏地叩首,哭声复起,哀中杂感。寡妻伏于棺侧,肩头耸动,哭至无声。 家仆接旨,却有一人悄然抬眼,正是田家二郎田元素,他愤愤觑了使者一眼,又低头不语。 巷口老槐树下,停青布马车一辆,车帘掀开一道细缝。 李琅端坐其中,目视街心那卷明黄帛书。 李隆基坐于侧,低声道:“陛下此礼,倒是不薄。” 李琅目不转瞬,良久方道:“厚方好。愈厚,愈似真。” 先是,李多祚以假供词密呈宫中。李显览毕,心知肚明——供词所指,乃武三思。然武三思何人?李显得登大宝,全赖武三思与韦后内外相济,撑起此朝门面。若将此事闹大,追穷下去,势必牵涉武三思。届时究之乎?思之再三,莫若做一和事天子,草草掩过。于是遂有此诏,赐金帛,准三品仪制,事事见天子体恤之意。然此体恤之下,心虚几许,惟李显自知。 车轮刚转过街角,一骑快马便追了上来。 马上骑者翻身而下,三两步赶到车窗边,低声道:“县主——陈东家已接出来了,送到了相王府。” 车厢里静了一静。李琅未掀车帘,隔了片刻才道:“伤得如何?” 骑者略一迟疑:“皮肉伤不碍筋骨,只是人烧得厉害,进府便不省人事了。大夫说牢里阴湿,毒气入了脉,今夜退不退得下来,还难说得很。” 李琅沉默半晌,道:“叫他们好生照看,别缺了东西。” 骑者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得得地远去了。 李隆基瞧了她一眼,见她靠着车壁阖着眼,便也不作声。 到了府中,李琅下车穿过回廊。 李宜德与王毛仲早已守在房门口,正探头探脑往门缝里张望,一见李琅与李隆基一前一后走来,两人忙挺直了腰板,退到两侧。 李琅推开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草药味混着炭火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陈鹿隐躺在榻上,烧得两颊绯红。 李旦坐在榻旁,手中端着一碗药,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言语,只将药碗搁下,往旁边让了让。 李琅走到榻边站定,低头望着那张烧得发烫的脸,低声道:“药喂过了?” “喂了两回,都吐了。” 榻上那人睫毛微微一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忽地从嗓子深处挤出几个字来:“王爷……臣女……死不足惜……相王府……绝无二心……” 李旦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他望着榻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眼眶倏地一热,一层水光漫了上来,喉头上下滚了几滚,半晌才哑声道:“从今往后,相王府便待你如亲生女儿。安心养着,万事有我。” 李琅偏头瞧了李隆基一眼。李隆基立于门边,唇角一丝笑意一闪即没。 两人目光一碰,谁也没作声。 李隆基折扇一拢,笑道:“阿耶,此处有我与阿姊守着便是,你且歇去。” 李旦又探了探陈鹿隐额头,那热仍灼人,皱了皱眉,替她掖了掖被角,方起身。行至门口,回头叮嘱了一句:“药若凉了,再热一热。”门扇合拢,脚步声沿回廊渐渐远了。 脚步声一远,李琅便在榻边坐下,低头望着陈鹿隐那张烧得绯红的脸,忽道:“够了。” 榻上那人睫毛微微一颤,眼皮掀开一道缝,里头一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精光内敛,哪有半分昏沉之态。陈鹿隐嘴角一咧,嗓子仍哑着,却嘿嘿笑了一声:“王爷走远了?” 李琅不答,伸手揭了她额上湿巾,随手丢进铜盆。 陈鹿隐撑着胳膊想坐,肩头伤处一扯,“嘶”地吸了口凉气,又跌回枕上。可脸上那笑却收不住,眉梢眼角尽是得逞后的狡黠。 李隆基低笑道:“阿姊,倒叫你瞧出来了。方才阿耶那一声‘亲生女儿’,你猜她心里滚过多少念头?我瞧她那模样,怕是把往后的嫁妆都盘算进去了。” 李琅不答,起身坐于榻边,伸手掀开陈鹿隐肩头衣料。 烛火映照之下,一圈暗红烫痕赫然入目,瞧着便叫人心头一紧。她看了一看,眉头未动,心口却似叫人拿钝刀子刮了一下——虽说早做好了陈鹿隐折在牢里的打算,可此刻见她笑盈盈躺在此处,肩上却扛着这般伤痕,早知她硬气,也知她扛得住,然那份硬气底下挨过的苦楚,却是实打实烙在皮肉上的,教人没法子装作不曾看见。 她看了片刻,头也不回,道:“三郎,取块帕子来。” 李隆基转身出门,片刻递进一方白帕,便退了出去,与李宜德、王毛仲二人凑在门缝边,三颗脑袋挤作一堆,往里觑。 李琅接过帕子攥在手中,这才取了药瓶,拔开木塞,一股辛辣药气直冲鼻端。她低声道:“忍着。” 药粉撒上伤处,陈鹿隐整个人猛地一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涕纵横,满头满脸糊得不成样子,嘴里只含含糊糊喊着:“疼疼疼——” 李琅左手将帕子往她脸上一按——哭一声,擦一下,手起帕落,利落如快刀切菜。白帕子转眼便花成一片。陈鹿隐抽噎着还要哭,李琅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帕子往她鼻子上重重一摁:“莫嚎了。” 这一摁下去,哭声便像叫人拿快刀齐根切断了,只剩呜呜咽咽的哼唧,从帕子底下闷闷地漏出来。 李琅松开手,淡淡道:“药上好了,不闹了。” 门外忽然“噗”的一声闷响,外头三人再也憋不住,笑作一团,你推我搡,差点把门板撞开。 李隆基弯腰拾起折扇,拿扇骨敲了敲自己额头,面上笑意尚未收尽,道:“笑你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又笑你眼下这副涕泗横流的尊容。” 陈鹿隐抽了抽鼻子,想回嘴,却被自己吸鼻涕的声音生生打断了,噎得脸上一红,索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地缩成一团,再不露头了。 李隆基扇子一拍,朝李宜德、王毛仲二人脑袋上各敲一下,道:“走,咱哥几个喝酒去。” 李宜德揉了揉脑袋,嘿嘿笑着,转身便走。王毛仲却还恋恋不舍,又凑到门缝边,朝里头挤眉弄眼地喊了一声:“三妹,回头给你带壶热酒来——”话没说完,被李隆基一把揪住后领拎走了。 陈鹿隐躲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廊下三人的脚步声伴着笑闹声,渐渐远了。 烧退第三日,李琅便命备车,将陈鹿隐接回县主府。 陈鹿隐裹着斗篷缩在车角,脸色虽白,精神已活泛起来,嘴一路没停。行至街中,她忽地一拍大腿,牵动伤处嘶了一声,随即扭头道:“对了,我家西厢那尊铜佛,得搬过来!” 李琅阖目靠着车壁,淡淡道:“哪尊佛?” “开过光的,奶奶传下来的。”陈鹿隐说得一本正经,“牢里那几日我天天想着它,定是它老人家护着我,得请来供着。” 李琅眼也不睁,隔了片刻伸手掀帘朝外头家仆一招手:“去陈家西厢把那尊铜佛取了,送到府上来。”说完放下车帘,靠回去,继续阖目。 陈鹿隐张了张嘴,又闭上,缩回角落里,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偷着了油似的抿着笑。马车颠颠地行着,她靠着车壁哼起一支小曲,嗓子还哑,调子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轻快。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稳。 陈鹿隐探身出来,一眼瞧见台阶下立着陈鹿鸣,青袍皱巴巴的,鞋面落灰,见她便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