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为了弄明白这场事故的真相,陈和率先开口:“你没事吧?” 陈和尽量保持了自己语气的平稳,没有指责,更没有质问。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查看对方的情况,但那个女生却像是被他的靠近惊到了一般,连退两步。 甚至直接慌乱地扶起倒在地上的电瓶车,跨上去拧了把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岔路口的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快得陈和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真有人胆子大到当街肇事逃逸。 陈和一脸震惊地看着那辆掉了不少塑料外壳的电瓶车,在夜色中迅速缩小,并最终消失在岔路口的拐角处。 他真是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亲身经历当街肇事逃逸,而且被撞的人还是他自己。 路边几个目睹了全程的遛弯大爷大妈们,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小伙子你没事吧?” “那人咋跑了呢!车牌号记下来没?” “赶紧报警!这路口有监控,她跑不掉的!” 陈和拍了拍身上的灰,而后活动了一下左腿和肩膀, 确保没有问题后,他才开口谢过周围热心群众的关心,并掏出手机给拨了报警电话。 与此同时,黎七正将一锅炖好的番茄牛腩摆到餐桌上。 汤汁被他收得浓稠,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道菜是他新学的,就是因为吕湘上次在寒山寺说过陈和喜欢吃番茄牛腩,他便记在了心里。 然而正当他准备坐下来等待陈和回家时, 一股熟悉且强烈的生命能量波动,毫无预兆地就在他的感知范围内突然炸开。 越看越觉得像,越看又越觉得不像 这股能量波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一片平静的湖面上突然砸下了一块巨石。 黎七顿时就坐不住了,因为他对这个能量实在太过熟悉。 这是陈和身上独有的生命气息,温和而蓬勃,还带着股让所有蛊虫既躁动又安顺的干净力量。 三年前在苗寨,他就是因为陈和这个异类突然闯入他的地盘,而让他忍不住想要探索。 三年后在苏城,他也是凭借陈和身上这独一无二的气息,而赖上他。 但现在,这道气息不是在平静状态下被调动的,而是以一种急促到堪称应激的方式瞬间爆发。 黎七的大脑在极短的瞬间就做出了陈和可能出事了的判断。 他一把抓起鞋柜上的钥匙就冲出了门,防盗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大的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更是被震得亮了一整排。 黎七等待电梯下楼的时候,心脏猛跳不已,甚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股陌生到让他浑身发冷的恐慌。 他鲜少感受到这种不是愤怒,不是醋意,更不是占有欲被触动的焦躁,而是几乎要破开他胸腔的恐惧。 三年前在苗寨,他亲眼看着陈和踉跄着逃离他的吊脚楼时,他其实也难受, 但那时的难受跟现在的恐慌,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那时候他知道陈和只是离开,现在他却不知道陈和到底怎么了。 等他冲出小区侧门,循着陈和身上浓郁的生命气息拐过街角,远远看到事故现场时,浓重的后怕差点直接淹没他。 因为路边围了一圈刚目睹了事故全程的遛弯大爷大妈们,地上更是散落着几块电瓶车外壳的塑料碎片。 好在他最在意的陈和,正好端端地站在人群的中央,并拿着手机跟人通话。 陈和此刻虽好好站着,但重心忍不住微微偏向右腿,显然左腿受伤不轻。 好在他声音平稳且清晰,正在一五一十地描述着刚才的事故经过: “对,是一辆白色的电瓶车,没看清牌照,从左侧岔路口冲出来的,撞完人之后直接跑了……” 黎七站在人群外围,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胸腔剧烈起伏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后怕过。 但等他将视线落在陈和膝盖上那块渗血的擦伤,以及手掌从地面上蹭出来的血痕时, 刚放下的心又立刻被狠狠揪了起来。 这些伤,在别人眼里大概只是寻常的皮外伤,但看在黎七眼里,每一处都刺得他眼眶发热。 他不顾周围还有人围观,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陈和紧紧的抱进怀里。 “阿哥,”黎七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极度压抑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恐慌与后怕: “你吓死我了,你、你没事吧?你伤到哪了?怎么身上这么多血?” 怕箍疼陈和,黎七只敢把脸埋在陈和的肩窝上,呼吸滚烫但很不均匀。 陈和刚把事情跟接线员交代得差不多,对方说很快就有交警来事故现场,让他在原地等几分钟。 于是他挂了电话,并低头看着肩膀上黎七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他因后怕而浑身微微颤感,忍不住沉默了几秒。 良久,陈和才微微抬手,轻轻拍了拍黎七的后背:“黎七,我没事,你先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另一边,苏大的清冷校花苏清妍,正骑着她那辆前轮挡泥板被撞歪的电瓶车,一路飞驰过了好几个路口。 直到确定身后没有任何人追上来,才在一个偏僻的街角猛地捏紧刹车。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踉跄着跳下来,任由电瓶车歪倒在路边的绿化带旁边, 自己则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墨镜早在刚才就摔断了,防晒口罩还挂在她的耳朵上,但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 她一把扯下口罩,露出那张清冷精致此刻却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手指在发抖,膝盖上更是蹭破了一大块皮,正火辣辣地疼, 但这点疼跟她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刚才撞了人,而且还是故意撞上去的。 而这个认知,则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让她整个人从那种鬼迷心窍的状态里猛地惊醒。 她在做什么?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那个…那个跟她梦中的玄大人一起吃饭的外卖小哥,她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他们明明只是那天在茶餐厅见过一面,为什么刚才在路口看到他骑着电动车经过时,她会鬼使神差地提速冲上去? 苏清妍紧咬着嘴唇,并慢慢的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念头,就像被搅浑的池水,有泥沙在翻涌,让她看不清自己的倒影。 那些梦,都是因为那些梦,不然她不会如此失智。 说起来,苏清妍一直都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断断续续地做着同一个模糊的梦。 梦里有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穿着蓝色或紫色长袍,身上挂着繁复精致的银饰, 并站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里俯瞰众生。 梦里所有人都恭敬地叫他玄大人,她也叫他玄大人, 但她的声音不是恭敬,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甚至卑微的倾慕。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莫名地感到安心。 因为梦里的她,不用再辛苦地四处打工,不用在助学贷款和日常开销之间反复算计, 更不用在同龄人都在享受大学生活的时候,她蹲在奶茶店后厨忙碌。 梦里的她,站在玄大人的身边,衣食无忧,安稳妥帖。 因为有人替她遮风挡雨,她只需要安静地做好他身边众多红颜知己中的一个就好。 而这个梦,在她的人生里存在了很多年,久到她早已习惯把它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慰藉。 直到那天在茶餐厅里,她无意中抬头,看到了那个靠窗卡座上正给对面的人倒茶的年轻男人。 他的侧脸和她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玄大人完完全全的重叠在了一起。 但她不能确定,因为她梦里的玄大人从不那样笑。 玄大人不可能那样温顺乖巧、那样体贴入微、那样小心翼翼地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笑容太具体也太鲜活了,和她梦里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玄大人,完全判若两人。 所以她才拉着周敏,绕远路经过那一桌,近距离打量了好几眼。 越看越觉得像,越看又越觉得不像。 像的是脸,不像的是气质跟神态,以及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温柔。 她梦里的玄大人,不会用这种眼神去看任何人。 可如果那不是玄大人,他又会是谁? 如果他是玄大人,那他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去看一个外卖小哥? 而她梦里的那些后宫呢?那些和她一样被玄大人庇护的红颜知己呢? 苏清妍知道自己当时心里为什么会那么的不甘。 因为她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一直靠着一盏远处微弱的灯火撑着不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