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凛站起来看着他,良久轻叹:「曹太守生不逢时,若在太平年间,又怎会只屈居一郡之首?」 曹英节闻言一顿,抬眸看了宗凛一眼,随后掀起衣袍跪下。 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此刻跪下时瘦削的肩背显得颇有些颤颤巍巍。 「得遇都督,属下,生逢其时。」 老人,老官场,老泥鳅。 「得了,不用与我奉承这些。」宗凛走下去,伸手将人扶起。 看着这脸,宗凛忽地就笑了一下。 曹英节一懵:「都督?」 「无事,我只是在笑,有只老泥鳅还说旁人是老泥鳅。」 宗凛将他肩膀衣裳扯平:「你是老臣,日后与我倒也算姻亲,不必见我就跪,回吧,此番考试,你这主考官心中有数就行。」 曹英节愣了一下。 愣被一张冷脸笑着调侃老泥鳅。 还愣冷脸那句姻亲之语。 宗凛没继续留,已经大步朝外走去。 而曹老太守,在愣了之后便是长呼一笑。 瞧吧,揣摩大半辈子,半条腿都踏进棺材里了,到底还是让他揣摩出了点东西。 外头天都黑了,商议确实耗了许久。 宗凛回屋,恰巧杜魁送信进来。 又是厚厚一沓。 宗凛略瞥了一眼,一顿:「路上可有丢信?」 杜魁一愣:「主子您这话,开啥玩笑?我敢这么不小心吗?」 耽误事了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这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宗凛不说话了。 抿唇,摆手让他下去。 只不过吧,这回杜魁半步没动。 看着宗凛这模样,他忽地咧嘴笑:「主子,我知道,您是想问娄姨娘的信吧?」 「……」宗凛凝眉抬眸,正欲开口。 「哎哎,等会儿,您先别骂,有信儿,真有信儿。」杜魁嘿笑退后两步。 宗凛颇为嫌弃地打量他一眼,伸手:「拿来。」 「回主子,不是书信,是口信儿来的。」 口信儿? 此刻杜魁已然开始清嗓子了。 腿也退了半步,做好后撤的姿势。 宗凛直觉不妙。 「主子容禀。」杜魁拱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憋红:「卿卿二郎,书信需要研墨提笔,你知我惫懒得很,为几句话不乐意动笔,这回就不写了,然虽如此,对二郎思念之情并不会消减半分,我不忘二郎,二郎亦得日日念我才好。」 「另,二郎不许为难为我传口信之人。」 杜魁掐着嗓子说完,等看见宗凛脸越来越发黑的模样直接撒腿就想往外撤。 「站住。」 …… 完了。 杜魁低着头,身子转回去,声音极小:「主子,小的错了,真错了。」 宗凛闭着眼…… 怎么说,心里只觉一阵无奈。 「……」 「……一路都这么传过来的?」许久,他才揉着眉心问。 不像 这话白问,肯定就这么传的。 杜魁只是最后一环,前头还有专人跑腿送信,都是宗凛亲卫心腹。 至于杜魁,那只是有胆子看笑话,没胆子胡诌。 宗凛深深叹气,这会儿拳头都不知握了第几回了。 他是真不知道,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是哪路来的妖魔鬼怪。 哪家女子如她这般? 这是他们俩的私房话! 写不出信便罢了,她竟还敢大喇喇传口信出来叫旁人都知晓。 都说了二郎这个称呼不庄重不庄重,她还敢传! 世上到底到底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 杜魁默默往旁移了移脚步,把窗户支的更大了些。 「你做什么?」宗凛皱眉。 杜魁抿笑收手:「瞧您热了,开窗,开窗通风,凉快些……」 宗凛:「……」 杜魁赶在宗凛卷轴迎面砸过来前撤出了门。 出了门,清嗓咳了咳,再抬头。 他依旧是那个神色肃穆谨止的杜副将。 宗凛想怎么回信骂人宓之暂不得知。 他不在府,其实宓之还挺清闲。 九月了,王府里各处景色还挺好看,宓之想着便约着九娘子一道出院子逛会儿。 从前是因为没并院,不是摆宴的话很少见,毕竟要挑个理由,很麻烦。 如今好了,二府苑和主院一并,宗凛成了一家之主,底下还没成婚的弟妹自然挨着他。 如此一来,地盘一大,宓之能随意逛的地方便也多了些。 像今日这处湖中亭就是从前很少逛的。 当丫鬟时还能经过,做姨娘了反而是现在才在里头坐着吹风看景色。 九娘子带着丫鬟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倚栏观景图。 本都没怎么打扮,毕竟念着孝期,但偏就这样的情况,她一张脸还是如花一般娇艳迤逦。 也不是,应是比从前更盛。 「见过娄姨娘,娄姨娘可安好?」九娘子回神,笑着走过去。 宓之闻声,支着脑袋勾唇看过去:「安好,失敬啊,妾可要给九娘子问安?」 「不得了不得了,受不住。」 九娘子叹声摇头,随后示意身边丫鬟将点心吃食摆上了:「我还仗着我二哥呢,哪敢叫你行礼?瞧瞧,我此番还特意带了寿定的点心邀你品用,放心,我亲自盯着做的。」 宓之回头看桌上摆着的几个食盒,都乐出声了:「九娘,每回咱俩见面你都带吃食,是你贪吃还是你觉着我贪吃?」 「不都一样,反正都是咱俩吃。」九娘子先捻了一块兔仙糕。 「你可知我刚过来时,见你凭栏远眺的模样,我都想给你画下来,当真是好看极了。」九娘子摇头叹息:「就是没带笔墨,可惜。」 宓之尝着蜜糕,闻言挑眉:「到底是景美还是人美你可得分清了,我可自觉比景美。」 九娘子笑出声:「行吧,那就是人美,我也自觉我比景美,我俩都美。」 俩人对视一眼,随后笑开,一道赏景。 这湖中八角亭远离岸边,只有一条修得颇有意趣的小路曲曲斜斜通过来。 八角亭对岸的岸边是成簇成簇的金菊和高大的银杏。 而八角亭之后,则是一处极宽极广的池湖。 水边易生雾,不过因为不冷,最多也只是水面会起一些。 风一吹,涟漪便起,拨散水雾。 而后雾再聚,风再吹,雾再散。 飘逸缭绕得很。 九娘子此刻也趴在栏上,歪着脑袋闭着眼感受这丝丝秋风。 谁都没出言赞叹,有眼睛就行,这无需多言。 许久,宓之才听到身旁人开口。 她笑叹:「这还是我爹去世后,我第一次这么放松……」 宓之侧头看她。 九娘子睁开眼,对她歪头浅浅一笑:「会怕吗?我说我爹。」 宓之笑着看她,眨眨眼:「怕什么?怕你二哥怪罪,还是怕已经仙去的人?」 对外怎么样另说,宗凛对于宗胥的不喜府中上下皆知。 九娘子一愣,半晌没回答,她问的意思确实两者都有。 宓之肯定是不怕的。 许久,她才又听见九娘子开口。 「其实,在代州的王府里,也有这样一处亭子……和这处一样大,不过比这处居中些,不偏僻,那一处什么时候都很热闹。」九娘子没看宓之,偏头继续看景色。 「我从记事的时候就爱去那儿玩,一开始是我娘带我,后来我就非要我爹带我去,你估计不知道,我幼时极黏我爹,也或许因为我是幺女,所以他也格外疼我些。」 宓之看向她。 说实在的,她是真想不出一个可以把女儿嫁给裕王的父亲会是疼女儿的人。 注意到宓之的反应,九娘子轻叹:「我知道你奇怪什么。」 「但是宓之,他以前真的不这样。」 九娘子眼底淡淡笑开:「我认第一个字是他教的,礼乐琴曲也是他亲自启蒙,你估计猜不到,他萧吹得极好,年轻时也是代州数一数二风流潇洒的人物。」 「我的乳名也是他取的,杏娘,他说,杏果生得圆满,杏花盛开时灿烂如云霞,我生在那时,所以他盼我无病无灾,圆满一生……」 九娘子此刻就张开手,靠在栏上往亭顶看。 原本亭顶应是漆红的,但孝期不能见这种颜色,所以都用白布覆着。 此时也是。 「我在想,或许是因为他死了之后我总念着他的好,所以总忘了他强硬推我入火坑那回……可我为什么不念呢?他是我父亲,宠惯我近十五年,除了要让我嫁裕王那回,他对我一直,一直都很好啊……」 好到她一度觉得让她嫁裕王那人不是她父亲。 宓之默默听着,一直没说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