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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暮气胜朝阳（第1页）

晨风吹散了北郊校场上空的几缕铅灰色薄雾，点将台四角的青铜兽首吞吐着冰蓝色的法阵灵光，将深冬的寒意彻底压在冻土之下。

顾承志收回望向赵、吴两家的目光，衣袍微动，领着顾昌安三人贴着校场边缘的石道，朝西南角那面插着玄金鹤纹旗的营头走去。

尚未走近，一道凌厉的庚金刀意便自营地前排无声荡开。陆仲平一身玄金窄袖战袍，外面罩着一层细密的吞金软甲，腰悬狭锋刀，背手立于营门前。见顾承志四人踏步而来，他冷硬的面庞上微微松动，大步迎了上来。

“承志兄，你们可算来了。”陆仲平抱拳，目光在顾承柏身后的戊土龟纹盾、顾昌安内衬的赤色火光以及顾昌晚臂上的青竹法环上扫过，眼底浮现出一抹赞许，“精气神饱满，看来这几日养得极妥。”

“陆兄。”顾承志拱手还礼，神色平稳，“大军点卯，不敢有误。”

两人身后，何方修、张铁、王青山与陈月四位筑基亦领着各自族中的炼气好手围拢过来。六家营头依着落枫庄演练时的方位错落扎下，六座小营拱卫成圈，隐隐扣住六合玄金阵的阵势。虽未正式催动法力，但二十四人各按八卦方位错开，浑然一体的气度已引得周围不少中小修仙家族暗暗侧目。

张铁赤着胳膊，咧着大嘴打量四周，粗声道：“陆老弟，咱们这阵势摆得周正，郡守府巡查司若是来验，挑不出半分错处。不过你瞧瞧东边……那是林家的阵势吧？怎地透着一股子怪气？”

此言一出，何方修与王青山亦是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顾承志顺着众人的目光远眺。

校场正东偏北，立着一片占地极广的青木营帐。旌旗上绣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古灵木，正是苍梧郡城三大世家之一的林家。

林家以丹道与灵植立足苍梧，族产丰厚，门中子弟向来以儒雅高傲着称。按常理而言，此等大战在前，林家营地该当灵药清香四溢、阵仗森严才是。然而此刻，林家大旗之下，气氛却沉闷压抑得近乎诡异。

最显眼的位置，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由现任家主林正源居中发号施令。

那位已有一百七十三岁高龄、平日里古板傲慢的筑基中期家主林正源，此刻竟神色恭谨、垂手肃立在一张古朴的黄木沉香椅后方。而在沉香椅上，正盘坐着一名身披粗布灰袍的干枯老者。

老者须发灰白杂乱，面容宛如风干的橘皮，布满了深邃的寿纹。他双眸半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泛着土黄色光泽的黄玉印章。周身没有半分飞扬跋扈的灵压外泄，唯有一股深沉苍凉、仿若行将就木的暮气，与周遭生机勃勃的年轻战修格格不入。

而在那沉香椅的右前方，一名青袍青年负剑而立。青年不过三十上下，面容冷冽如霜，怀中抱着用黑布紧紧缠裹的长剑，浑身透出一股孤狼般的肃杀寒意，赫然是林家的杀伐剑修林惊寒。

沉香椅的左侧，则是林正源的嫡孙林越，年约八十，面色沉静如水，一身水蓝长袍随风轻荡，双手笼在袖中，安分守己地充当着护卫。

整整四位筑基！

四人身后，十二名身着青竹软甲的林家炼气子弟肃立成阵，修为尽在炼气七层以上。

“那是……林家的哪一位？”顾承柏缩在龟纹盾后，忍不住探头小声嘀咕，“林正源可是林家族长，堂堂筑基中期的大修士，怎地跟个伺候茶水的小厮似的立在后头？椅上那位老祖宗是谁？怎在苍梧郡从未见过？”

顾承志亦是眸光微凝。

他丹田深处的沧澜海台在这灰袍老者身上扫过时，竟隐隐感受到一丝沉如山岳、坚不可摧的厚重土意。那绝非筑基初期或中期的灵压，而是实打实的筑基后期！而且其气机凝实苍老，底蕴深厚得可怕，甚至比赵家家主赵临渊还要沉稳三分。

“承志兄不知晓这位，倒也不怪你。”

陆仲平走近半步，右手虚按在狭锋刀柄上，微不可察地传音入密，声音凝重如水：“那位坐在椅上的老修，乃是林正源的亲族叔——林叟玄。”

“林叟玄？”顾承志眉头微动。

“不错。”陆仲平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忌惮，“此人在两百年前便已名动苍梧。那时韩郡守尚未立下‘筑基之约’，苍梧郡内群雄割据，林家与邻郡几个大族为了争夺石矿与灵田，爆发过数场灭族血战。林叟玄便是当年林家杀出来的头号战将，死在他那方‘黄玉镇山印’下的筑基期同阶修士，不下三人。”

“后来呢？”顾承志低声问。

“后来传闻他在一场大青岭深处的混战中，被两尊大妖交战的余波震碎了灵脉支脉，强行破境无望，一身修为生生止步在筑基后期。”陆仲平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向那枯槁身影，“心灰意冷之下，他已有一百多年不问族中俗务，常年深居林家后山的土府石窟内，只以勘探地脉、温养洞府为乐。苍梧郡年轻一辈，甚至以为他早在一甲子前便坐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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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仲平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林正源平日里自负傲慢，林家的嫡庶之争搞得族内乌烟瘴气。可到了这十万大山拿命填的当口，林正源那点筑基中期的修为，在南疆血海里根本镇不住场子！林家若不想在这一战中被抽干骨血、沦为赵家和吴家的垫脚石，便只能将这位沉睡了百年的定海神针给硬生生请出来！”

顾承志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凛然。

二百五十八岁……凡人百年已是耄耋，筑基修士寿元三百，这位林叟玄已然走到了大限的黄昏之年。但他不仅没死，反倒像一柄埋在黄土深处的生锈古剑，虽满身斑驳，可一旦拔出鞘来，依旧能断人筋骨。

“那右边抱剑的，便是林惊寒吧？”顾承志目光移向那名冷若冰霜的青年。

“正是他。”陆仲平点头道，“林家这一代最扎手的刺头。庶出之身，早年不受林正源待见，自己提着一柄剑在外生生杀出的筑基机缘，未用林家半颗筑基丹。传闻此子戾气极重，行事孤僻。”

“左边的林越是林正源的嫡孙，水属性筑基初期，守成有余，杀伐不足。”

陆仲平收回目光，看向顾承志，低沉道：“林家这趟是下了血本，四位筑基同出。林叟玄压阵托底，林正源主持调度，林惊寒破锋杀敌，林越看顾后路。这苍梧郡的筑基门阀……没一家是吃素的。”

顾承志微微颔首，心中对局势的洞悉又深了一层。

修仙门阀，绵延数百年，哪一家背后没有几具压箱底的棺材板？

赵家五筑基，吴家五筑基，如今连看似文弱的林家亦拉出了四筑基的凶悍班底。相比之下，青岩顾氏不过是他一人碎基强撑，外加三个炼气后期的后辈，在这苍梧郡的滚滚洪流之中，渺小得如同一叶扁舟。

大族有大族的底蕴，却也有大族的累赘与内耗。林叟玄虽强，寿元无多且暗伤在身，拼得是一口回光返照的煞气；林惊寒与林越同床异梦，临阵之时能否同心协力尤未可知。

而顾家……承柏惜命善守，昌安性烈勇进，昌晚心细善杀，加上自己手中的沧澜真水与转元副盘，六合玄金阵内，他们四人是一条心、一口气。

在这场种族血战中，活到最后的，往往不是声势最大的，而是最善隐忍、最能咬住性命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