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房潇为杨琨炼丹的丹房,自杨堰登基后便废弃了。 三人沿着荒芜幽深的宫中小径前行,一路草木丛生、人迹罕至,最终停在宫墙东北角最隐秘的角落。 “柔奴,去开门吧。”事到如今,丹阳很是坦然。 陈旧斑驳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混杂药香扑面而来。 房潇侧身踏入,视线昏暗,昔日日夜不熄的紫铜丹炉早已落满厚厚尘埃,满目荒芜破败。 绕过堆积如山的废弃杂物,借着窗外漏入的微弱暮色,房潇依稀看清,当年她打坐休憩的木榻之上,竟斜躺着一个消瘦的人影。 那人听见动静,瞬间警觉,撑着虚弱的身子便要勉强坐起。 “没事,是姑娘。”柔奴连忙上前轻声安抚。 男子身形一滞,抬眸死死盯着逆光而立的房潇。 良久,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冷笑,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皇后娘娘啊。” 室中光线实在太过昏暗,房潇看不清那男子张兴,只是这沙哑苍凉的嗓音,分外耳熟。 “柔奴,这是谁?你为何将他藏在此处?” 未等柔奴答话,榻上男子再度冷笑出声:“皇后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昔日太子爷待你那般痴心一片、掏心掏肺,你尚且能抛诸脑后,更何况我,区区一个卑贱奴才?” 房潇不再言语,一步一步缓缓走近木榻。 昏黄的光线中,她走得很近,近到她终于看清了,对方那张消瘦的病容和他空荡荡的左袖。 刹那间,房潇一双狭长凤目骤然圆睁,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 她喉间微微发颤,一个她几乎要忘掉的名字,缓缓脱口而出: “称心?” 作者有话说: 无 恶语她若退一步 暮色已沉,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朦胧的光。 朝堂政事方落幕,杨堰的辇轿便径直朝向离恨天而去。 帝后二人素来朝夕相伴、同食同息。 今日朝议耗时颇久,他想着她该饿了,便频频催促轿夫提速。 可踏入离恨天的那一刻,杨堰脚步骤然顿住。 往日廊下各司其职、躬身候立的宫女不知去了哪,整座宫苑静得诡异。殿内也没有了素日熟悉的唱经声,唯有一盏盏明晃晃的宫灯刺得人眼晕。 “人呢?” 一道瘦小身影从廊下暗影中慌忙闪出,小太监双膝跪地,身躯瑟瑟发颤,语声惶恐:“回、回皇上,娘娘在殿里。” 从殿门到内寝,不过百步距离。 杨堰缓步前行,心里暗自忖度——定是有人惹得她动了真怒。 行至寝殿门口,他原本敛着的眉眼稍稍舒展,嘴角扬起温柔笑意,想着这定是要好好哄一哄了。 他抬手推门,一室漆黑扑面而来。 黑暗中,房潇一袭素纱襌衣端坐榻上,手中一串墨玉念珠搭在裙边,黑白分明。殿内无灯,无光亦无影,只剩无边无际的压抑。 “怎么了?”杨堰放轻了语调,带着几分试探的温柔,小心翼翼开口。 房潇闻声抬眸,语声寒凉,无半分起伏,似碎冰撞石,冷得彻骨:“柔奴犯了宫规,私藏外人于深宫禁地。” 杨堰微微一怔,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只当是寻常宫女顽劣的小事,随口轻笑宽慰:“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丫头如今越发顽劣,叫她过来,朕替你训她几句便是。” “你怎么不问问,她藏的是谁?” 不等他敷衍带过,房潇已然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抬眸相望的那一瞬,眼底已凝成寒霜。 “是称心——不知被谁废去一臂、侥幸苟活的称心。” 房潇一语落地,如同腊月最冷的冰水当头浇下,将杨堰脸上未及褪去的笑意彻底冻僵。 称心。 这个尘封旧岁、本该彻底湮灭的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死寂蔓延良久,杨堰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当时叛军作乱,宫内大乱,慌乱之中我确实无暇顾及旁人下落。” 房潇忽然笑了。 他总说她心性难猜,原来他的心才是最令人看不透、摸不清。 “无暇顾及?”她眸光锐利,直直戳破他的掩饰,“既然无暇,禁军又怎会从他身后搜出杨愫,当众缢杀?” “潇儿,够了!”杨堰骤然沉声打断,语气紧绷,带着几分被逼至绝境的不耐。 房潇不退不让,字字诘问:“杨堰,为何不同我说真话?” “当时,我满心都是你的伤势安危,无暇旁顾。”杨堰竭力稳住心神,试图辩解,“是高旺领军肃清宫内叛军,这里面想是有误会。” “哦。” 房潇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所以,是高旺自作主张缢死了杨愫,是怀恩与尹父合谋杀害尹氏母子,对吧?” 杨堰沉默了。他不敢再看房潇澄澈的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冰冷的语气同他讲过话了。 “都是别人做的。而我的皇上,你还可以用这双干净的双手指点江山。” “房潇,你现在是要为了这些死人来质问我、指责我吗?”杨堰终于绷不住了,“你也是熟读史书之人,你应该知道他的存在,对于我们来说,是何等大患!” “我知道。” 房潇垂眸静默良久,再抬眸时,眼底尽是狠意:“可我更知道,你我是如何为了私欲,构陷东宫的。” 心里已是一片寒凉的杨堰,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所以,你是后悔了?心疼了?” “你在说什么?我说的是我们造下的孽!” 房潇一语落地,杨堰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动,眼底寒凉化作浓浓的嘲讽与酸涩。 他悠然转身落座于案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浅呷一口,抬眸看向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是啊,孽缘,也是缘啊。” “杨堰!”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抬眸,目光沉沉锁着她,不留任何余地,“当年他在市集为你买的麦芽糖,很甜,对不对?你箱中那件狐裘,也格外暖和,对不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杨堰轻笑一声,笑意浮在嘴角,眼底只剩酸涩,“不过是感叹我大哥,待你一往情深罢了。” 房潇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杨堰。 那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是心痛?是不敢?是悔恨?是为了谁? 她的沉默,在杨堰看来是默认,是挑衅,是她心里当真有过那个人。 他的心瞬时狠了下来,今日非要同她说个明白。 杨堰猛地起身,抬手从袖口摸出一枚陈旧荷包,狠狠掷落在地:“你当初扔了这个荷包,就是打定主意要跟他走吧?” 房潇浑身一僵,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件旧物。 石青色的绸面已经泛黄发暗,针脚参差,绣了一半的白梅停在半途。这个她拆拆改改、一心要送给杨堰的东西,这件早已被她丢弃的旧物,竟一直藏在他的袖中。 “……你一直在监视我?” 事已败露,杨堰索性不再遮掩,语气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偏执:是。房潇,我今日索性同你说个明白,你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皆在我眼里,包括你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药味,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房潇身躯微颤,一股刺骨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她素来喜凉,却也从未有过这般的阴冷寒凉。 “房大道长道法高深,为自己配一剂避子汤药,于你而言,想来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见房潇依旧不语,他没再说什么,重重搁下手中茶盏,转身拂袖,摔门而去。 沉重殿门轰然闭合,整座离恨天彻底重归死寂。 方才那个敢与帝王对峙、寸步不让的皇后,不见了。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一个女人。 颓然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受伤时的玄坛。 杨堰让她失望了。但她对自己,更加失望。 她本以为遇见了真心相待、毫不隐瞒的爱人,到头来,却只得了当头一喝。 此事换作旁人——若是涂山氏,戕害手足、稳固权位,从来都是夫妻同心,杀伐果断;若是贞懿皇后,一生追随君侧、步步依从,不会有半分违逆;若是杨堰长姐,饱读圣贤,定会引经据典,痛斥帝王凉薄。 可她房潇呢? 既不屑此等卑劣行径,却又不知不觉,与之同流合污。 无子,是为不孝; 桀骜,是为不顺; 荒废宫务,是为不贤。 纵观史册,大约没有比自己更糟糕的皇后了。 桩桩件件,皆因她随心所欲。 …… 愤然踏出离恨天的杨堰,脚步仓促,心底却依旧牵挂未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