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握紧手中七星剑,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密林,搜寻声源。 “不必戒备,我只是寻你叙几句旧话。” 段义的声音温和轻柔,听来毫无恶意,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房潇不曾收剑,循着声响望去。 只见一棵苍劲老松之下,段义一身粗青布衣负手而立,面上挂着浅淡笑意,当真如同等候老友饮茶闲谈一般。 “叙旧?”房潇声线冷硬,“你我两军对阵,早已是仇敌,何来旧话可叙?” “仇敌?”段义轻轻一叹,语气里不见半分失望,反倒似早有预料,“果然是成了皇后娘娘,便瞧不上我们这些江湖旧友了。” “变的人是你。”房潇冷笑,“昔日我邀你入朝建功,你以家中妻儿为由推辞,如今却抛下家人,投身叛军作乱。” “妻儿……”段义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以为我愿意做这逆贼?” 他往前缓步踏出两步,开口相求:“请皇后娘娘下马,听在下好好明一明?” “不必。”房潇面色冷沉,“你在此候我多时,怕不只是叙旧吧?” “没错,在下领了军令,在此擒拿你这大周妖后。” 连日耗尽心力,房潇早已力竭,她强提力气,高举七星剑:“既然如此,何须多言,动手便是。” 段义望着她微颤的手臂,淡淡一笑:“白日里有猛虎相助,我不敌你,如今你孤身一人,可说不准了。” “你知我是不惧生死之人。” “死?你自是不怕,可你那位躲在深宫的夫君,定会痛不欲生。”段义依旧絮絮不休,字字戳她心底软肋,“我就好奇,他怎么每次都是靠你出头啊,没你,他这皇帝还当不当了……” “你烦不烦,”房潇最不耐旁人废话,“要战便来。” 段义偏头看她,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战,你就不能随我走吗?” 自前日阵前认出房潇,段义心中便再无半分平静。 军中众将皆传皇后冷酷奢靡、祸乱天下,可他心中清楚,房潇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勇敢热烈、聪慧通透,是这世间顶好的女人。 故而他主动领下擒她的差事,一心只想点醒她,带她看清这盛世之下的满目疮痍,看清她那位帝王夫君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慢悠悠地又道,“在下只是,想请皇后娘娘下凡一观人间疾苦。” “好啰嗦!” 房潇不愿再多耗心神,翻身下马,提剑径直朝他刺去。 段义左右闪避,嘴上依旧不停地絮叨劝解。 房潇心中烦乱,剑招愈发凌厉逼仄,逼得他连连后退。 二人缠斗间,段义脚下不慎被树根绊倒,身形一歪,手臂下意识抬起格挡,只是一记轻飘飘地抵挡,算不上半分反击。 可房潇连日斗法、催动紫金锤损耗本源,再加多年苦修,她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那一挡落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轻松卸去了她仅剩的平衡。 她踉跄半步,腹间骤然传来一阵剧烈坠痛,仿佛体内有什么温热羁绊,一瞬沉入无底深渊,沉到她够不到的地方。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不给她半分缓冲的余地。 她低头,只见温热血色顺着双腿缓缓流淌,在墨色道袍上晕开一大片暗沉墨痕。 这片血色,和当年紫霄观生死一瞬,溅在杨堰玄色锦袍上的红,一模一样。 段义僵在原地,脸色骤然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你……” 房潇没有看他,目光死死落在衣上不断扩散的血迹上,过往话语一一在脑海翻涌。 师父那句“你们母子缘分还早”,她当初暗自默念的“都是报应”,还有她曾对杨堰所说,“独留孩子一人在世上,他该怎么办”。 原来,独留在世上的人,从来只有自己! 她缓缓屈膝蹲落在林间泥土上,一手撑住长剑稳住身形,一手死死护住小腹。 明明不想要,此刻却想拼命的护住它。 段义立在几步开外,几番想要上前,又生生顿住脚步,不敢贸然靠近。 许久,段义才艰涩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含着粗沙:“房二……我……我不是……” “滚。” 多年血海深仇、常年寒毒丹药、连日损耗本源早已将她身子掏空,支撑她的最后一丝力气尽数散去,眼前一黑,直直倒落在荒林之中。 早被仇恨、寒凉、丹药掏空身子的房潇,终于倒下了。 荒林寂静,只剩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段义一看就是不 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黄黄的,落在房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段义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不敢合眼。 他不敢去直视她——那份愧疚如巨石压心,让他抬不起头。 可他又不能不看,唯恐错过她醒来的第一瞬。 最终,他的目光只敢落在她露在锦被外细长的指尖上。 那指尖上指甲养得修长,只是断了几根,大约是昨日的战事吧。 段义盯着那参差不齐的断甲,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嘲讽——一看就是不干活的女人。 忽然,那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段义赶忙起身。 他动作太急,带翻了脚边的陶碗,残茶洒了一地。 望着再次微动的指尖,段义的手伸了出去,却又停在了半空——他不敢碰她。 无论她是权倾天下的皇后,还是当年并肩作战的房二,这个女人对于他来说,都太高不可攀了。 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夜晚——中军帐内,他为她上药,指尖触过她瓷白微凉的肌肤,滑腻的触感顺着指腹一路窜上心头,那抹淤红烙在眼底,烫得他喉头发紧。 “你……”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陌生,“醒了?” 那双空洞无焦距的眼睛,终于循着声音落在了他的脸上。 “嗯。” 房潇的眼睛没有光,声音没有温度。她木然地看了看四周,硬邦邦的木板床硌着后背,粗糙的棉布蹭得肌肤发疼。 她低头看向身上衣物,粗硬僵硬,满是皂角的味道——这不是她素日那熏透了迦南沉的常服。 “衣服是我请大嫂换的。”段义声音闷闷的,垂眸盯着地上那摊水渍,不敢看她。 房潇没有说话。 “你等等。” 段义丢下一句话,掀帘而出。 不多时,他端着一只粗瓷碗回来了。 “吃吧。”粗瓷碗被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生硬,“别逼我动手喂你。” “红糖煮鸡蛋还嫌不好?”段义一脸不可思议。 “和你有关系吗?”房潇甚至懒得抬眼看他一眼,“你要擒我就来,不擒就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 “你……我……”段义被噎得语塞,半晌才道,“趁人之危不是大丈夫所为,要不是你……” “呵呵。”房潇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谢谢啊,知道你急公好义,不过不必。” “哈!”段义被气笑了,“什么玩意儿!”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段义坐回门槛,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塌,像一堵被雨水泡软的土墙。 那碗红糖煮鸡蛋被搁在地上,热气散了,黑沉沉的一碗,瞧着就让人没胃口。 他没收,她也没动。 时光流转,晨光从浅青转为刺眼的亮白。 向来爱说话的段义,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他已经害她没了孩子,一句对不起顶什么用?更何况,这天下让她们夫妻糟蹋成这样,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他们。说她的罪过?此刻床上躺着的人,如此虚弱,他又如何忍心指责。 最终,农妇带着乡音的呼唤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 “大兄弟,你妹子醒了没?” “嗯嗯,醒了,谢谢大嫂!”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妹子熬了点粥。”那农妇递上托盘,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映着她朴实的笑容。 “大嫂,给您添麻烦了。”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妇人在前襟擦了擦手,凑近段义低声道,“好好照顾你妹子,到了婆家,人家说啥难听话,你都应着,别犟。” 段义连连赔笑应下,农妇这才满意离去。 “你同她说了什么?”房潇翻身坐起,一双狭长的凤目瞪着他。 段义被她一瞪,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扬,想笑又不敢:“没……没说啥。” “胡说!” 段义张口欲辩,却见她苍白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哪怕是被气的,他忽然便不想解释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