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义酝酿了不知多少日子,终于鼓起勇气,轻声询问:“你如今安稳归山,可曾细想过,往后余生,想如何过?” 房潇望着茫茫雨雾,神色淡然:“我半生杀伐、满身罪孽,大抵是修不得仙途了。如今能偷得一日,便算是一日。” “神仙?你倒是贪心,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房潇侧眸看他,带着一抹鲜活笑意:“你别不信,我师父便是。” “什么神仙?” “自然不能告诉你。” 房潇那股娇矜灵动的劲儿,实在是让段义心动不已,他再也忍不住了,直白问道:“寻常烟火日子,你可喜欢?” “现在这样吗?我很喜欢。”房潇应声坦然。 “我是说——”段义语速微急,笨拙解释地解释道,“寻常民间烟火,一屋灯火、阖家热闹的日子。”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段二哥,”房潇截住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再往深处说的清楚,“以前我家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可后来……筵席散了,更显寂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段义瞬间语塞,只恨自己嘴笨,想要辩驳却不知如何措辞,只余尴尬局促。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山了。” 房潇起身收伞,转身踏入细雨,落荒而逃。 回山的路上,她脚步匆匆,心底暗自立誓:此生绝不能让段义,落得与杨愫一般、因含糊不清的揣测、似是而非的答案而误了一生。 柔情易碎,相知难得,她不敢、亦不能再辜负任何人。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洛阳深宫,唯有一片死寂荒芜。 自房潇离去那日起,杨堰便迁入了离恨天。 他自此深居简出,不见群臣,不召后妃,偌大的皇城,每日只命怀安贴身伺候,替他传递传递奏疏旨意。 同房潇不同的是,他一生顺遂,从未踏过绝境、未经败绩。 可接连的失败打击,使他那贵公子娇嫩的神经受到了不可避免的伤害。 如今大周基业尚在,他还能安享富贵尊荣,在以平庸之主收局。 可他显然没心思去维持这些了。 他本就是一个极其心高气傲的人。 他期许的江山,是万古盛世、传世丹青;他期许的情爱,是刻骨铭心、死生不渝。 可如今,丹青残破、盛世成空、情爱尽碎,一切皆成灰。 极端的性格,造就了他不做最好,就做最坏,他唯一忍受不了的就是平庸。 他,一个原本打造传世金碗的大匠,根本不屑俯身,去修补一只残破粗陋的瓷碗,勉强糊口度日。 做不了千古一帝,他没心情去做□□苟安的平庸君主;做不了房潇心底唯一的良人,他更不屑做那碌碌无为的凡夫。 眼看天下大势渐分之态,房潇亦绝无回头的可能,杨堰有点破罐破摔了。 命运已经不是原先许诺给他的命运,前途也已经不再他是预想的前途。 他对上天从感激变成了抱怨,就像一个没有要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样躺在地上,满心怨怼,再也不愿起身挣扎。 离恨天的寒食散,日日照旧送入。 不知是他借以追忆旧人、慰藉相思,还是他消极对抗天命、荒废余生的武器。 眼见帝王日渐颓废倦怠,朝政日渐松散混乱。 昔日蛰伏的世家贵族、割据的各大势力,尽数嗅到了可乘之机,暗中摩拳擦掌、蓄势待发——此时,他们的与当年的杨家别无二致。 自北燕称臣之后,大周边境互市愈发繁盛,马匹粮草价格节节攀升。 朝野上下皆知,这是四方反王暗中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的征兆。 这般步步挑衅、动摇基业的行径,放在从前,杨堰必雷霆震怒、铁血镇压。 可如今,他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这个残缺、不完美的,与自己期望已经大相径庭的人生,让他不想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陈缘……杨堰 自雨夜一席长谈后,房潇便不动声色地疏远了段义。 不是忽然的冷,而是缓慢、克制且决绝的退让,将此前微微松动的缝隙,数重新封合,守住彼此的分寸。 段义依旧每日破晓上山,送上一碗清莹晨露,静静置于紫云洞外石桌。 粗瓷旧碗仍是那个模样,只是碗底再也没有过酸枣或野果。 他放下露水,总会站着等一会儿,有时候等一炷香,有时候等半盏茶,然后转身下山。 可石桌旁再也没有那个提前等候的身影。 房潇独坐紫云洞,半掩的石门隔不住山间动静。 她可以清晰地听见他渐近的脚步声、置碗的轻响、短暂的停顿。 直到渐远的步子彻底消散在山道尽头。每一次声响落幕,房潇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似卸下些什么。 “那个碎嘴子回江州了,”丹阳端着药碗入洞,语气随意,仿若闲话家常,“他一人在外开火度日实属不易,不如叫他上山一起吃饭?” 房潇接过药碗,低头吹了吹热气,迟迟未曾应声。 自然,没什么能瞒得住丹阳。 “你觉得合适吗?”房潇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是真的在问一个她拿不准的问题。 丹阳靠在门框上,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应声干脆: “留他在山脚劈柴烧水、日日送露上山的是我们,如今将人孤零零撇在山下、不闻不问,才是真的不合适。” 房潇端着碗,无从辩驳。 丹阳这话说得在理。 她既承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又留他长居山脚劳作相助,如今吴大猷走了,剩他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山脚,连口热饭都没人搭把手,若再刻意疏远回避,反倒显得她们不近人情了。 “你若是开不了口,我下山去叫他便是。”丹阳语气爽快,主动替她解围。 房潇看着手里的药碗,没有抬头:“吃饭其实没什么……我是怕他误会。” “说清楚不就好了?”丹阳说得轻巧,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办。 房潇抬眸望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说得倒轻巧”的无奈:“他从未将心意挑明,我又如何贸然开口点破?说不说都是尴尬。” “倒也是这个理。”丹阳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那……我还下山去叫他吗?” 房潇目光落在丹阳裙角沾的几根枯草上,缓缓蹲了下去,替她细细拈去。一丝一缕的,像是想借着这般细碎举动,拖住转瞬即逝的光阴,避开眼前的两难局面。 丹阳低头看她摘草的认真样子,没有催。等她摘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喜欢他,对吧?” 房潇指尖凝滞,将拈下的枯草拢在掌心里,没有抬头:“……你又知道了?”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丹阳轻嗤一声,“若是换作从前那人,你此刻早就催我生火备饭去了,满心欢喜,哪有这样的腻歪。” 房潇猛地抬头,手里的枯草被她攥紧了,眼底泛起几分恼意:“你又提他!” “好好好,不提。”丹阳举手投降,退了一步,随即正色道,“说真的,你没想过抛开过往,重新活一场吗?段义品性敦厚,人不错。” 房潇抬手将掌心枯草朝她掷去,带着几分刻意的赌气:“难道这辈子,没男人就不算好好活一场了?” 丹阳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把后半句说出来。 空山沉寂片刻,房潇的声音低了下去,轻似自语,藏着无尽疲惫与荒芜:“……杨堰已经耗干了我全部。” 暮色渐沉,山间晚风微凉。 段义认认真真洗了把脸,换上一身浆洗得平整干净的旧布长衫,在山脚道观门前伫立良久,才抬步踏上上山的石阶。 看见他的身影,丹阳抬手指向灶房方向:“饭菜温在灶上,自己盛。” 段义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急着往灶房走。 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石桌,桌上整齐摆着两副碗筷,分属他与丹阳,唯没有第三副。 段义站在桌边,看着那两副碗筷,没有坐下。 丹阳已经端起了碗,看他杵着不动,也没催,只低头吃了一口菜。 过了一会儿,段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不来?” “她吃过了。”丹阳淡淡应答。 “原来如此。” 段义垂眸落座,拿起碗筷默默扒饭,像是做错了什么,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饭间沉寂,他终是忍不住轻声开了口:“丹阳,我好像说错话,冒犯到她了。” “她虽性子别扭,但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不会介怀的。” 段义对着碗无奈地苦笑着:“是我痴心妄想了。” “也不是,”丹阳看着他落寞模样,终是不忍,夹了一筷野菜放入他碗中,轻声道:“是时机不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