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都被他手中之物吸引。 只见他掌心摊开,一方通体温润、光华内敛的印章,静静卧在他掌心。 是传国玉玺。 是失踪数年、牵动天下逐鹿、让无数枭雄趋之若鹜的大周正统。 满院刀兵瞬间屏息。 裴秀成瞳孔骤缩,脸上的从容淡定倾数退场,露出了极致震撼的神色。 杨堰目光平静,掠过满院甲兵,最终落在裴秀成身上,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尘埃落定的辽阔与悲凉: “你要正统,要名分,要万世明君的根基。” “我都给你。” 他掌心微抬,玉玺光泽映亮他苍白的眉眼: “传国玉玺在此,大周正统,尽归你手。” “换我夫妻二人的活路。” 裴秀成久久凝着那方玉玺,心中是无限的狂喜。 他筹谋数年、起兵逐鹿,散尽心力所求的正统名分,今日竟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己眼前。 一时间,整个院落,不,是整个建康城,全天下都变成了这枚玺绶的背景。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隐忍、失去,仿佛都有了归宿。 死寂蔓延了良久,裴秀成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玉玺,落在气息孱弱、风骨未折的杨堰身上,又扫过一旁持刀戒备、依旧杀气不减的房潇。 “君无戏言?” “玉玺予你,正统归你。”杨堰看了一眼房潇,目光温软,“我只要我们夫妻活命。” 房潇持刀的手微微一颤。她从未见过杨堰向别人低头。 裴秀成神色复杂,有得偿所愿的快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垂眼看了看抵在自己咽喉上的刀刃,淡淡开口:“娘子,可以收刀了。” “今日,我裴秀成以天下起誓——” “得此传国玉玺,承大周正统,定当善待天下苍生,修德安民。” 他顿了顿。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放你们夫妻全身而退,此生再不追责前朝旧罪,再不派兵围杀。”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炬,“你们需即刻离开建康,永世不得回京,不得搅动新朝根基,不得再现世。” 这是交易,杨堰用万里江山、杨家正统,换了一场彻底的放逐。 他毫无迟疑,应声落定:“可以。” 随即他抬手,将那方牵动天下纷争的传国玉玺,缓缓递出。 裴秀成抬手接过,当他指尖触到微凉玉面的刹那,所有的躁动与不安尽数沉淀。 紧握玉玺,他也换上了当年杨堰睥睨天下的威仪: “撤兵。” 一声令下,响彻街巷。 层层合围的玄甲甲士闻声收刃,整齐退至两侧,漫天杀气瞬间散尽,朗朗天光重新落满庭院。 危机顷刻消解。 裴秀成握着玉玺,深深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二人,眼神复杂难辨,有不甘,有惋惜,亦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前路保重。” 语毕,他转身携玺离去,将士们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行渐远,彻底撤出了房府街巷。 喧闹散尽,庭院终于恢复寂静。 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房潇手腕一软,手中的二哥遗刀应声脱手,轻砸在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按理说,她该释怀,该动容,该原谅。 情深也不过如此了,世上有几人肯舍弃万里江山、毕生权柄,只为换一人活路? 可她心头翻涌的,不是感动和原谅,而是复杂难言的酸涩。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杨堰。 他脸色惨白如纸,肩头伤口因方才抬手的动作撕裂,正往外渗着鲜血。 明明虚弱得摇摇欲坠,可杨堰身姿却依旧挺拔,目光温柔缱绻,牢牢将她锁住。 “潇儿,没事了。” 他嗓音沙哑虚弱,字字都是劫后余生的安稳。 房潇望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层层叠叠的爱恨、委屈、释然与不甘缠绕交织,最终只化作一句克制的轻叹:“杨堰,你不愧是你。时至今日,都能给自己留条活路。” “我……”杨堰语塞,这不是他所想的场景。 “果然,从来没人算计得过你。” 房潇毅然转身,她不能再呆下去了,即便习惯了冷漠,但她也绷不住这么久。 “潇儿,人生有太多悲欢离合,我不求圆满,只求你平安无事,也只求自己能坦然终结这一生罪孽与浮沉。” 杀人者终会被人杀,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问题是以何等的心境去面对被杀这一现实,现在的杨堰已经能坦然接纳所有结局。 而此刻转身的房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杨堰之间已经再无任何隔阂。 爱恨是真,羁绊是真,罪孽与谎言,也都是真。 她是杨堰的一部分,杨堰也是她的一部分。 可她房潇不认! 她摆了摆手,背对着杨堰,站在院子中说:“我不用你期许,不用你保全。我的安危、我的余生,只凭我自己。” 房潇想,无论作为一个妻子、女人、或者仅仅是一个人,她都没有输。 作者有话说: 无 箭伤鬼差神使间 建康此地,一刻也不能多留了。 风波暂歇,房潇即刻去找沈氏商议脱身之事。沈氏也知事态轻重,不敢耽搁,火速备齐车马,挑了可靠人手。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一切收拾妥当。 杨堰肩头箭伤在身,方才又是一番折腾,伤口反复撕裂,气血虚浮,根本无力驾车。二人便一同静坐车厢之中,缓缓驶离房府。 车轮碌碌,碾过建康最后的青石长街,一路畅通无阻,最终稳稳驶出城门。 车厢之内,静谧无声。 良久,杨堰才哑声开口:“潇……” 他心中想着,自二人重逢以来,他百般赎罪忏悔,任由她怨怼、任由她疏离,却始终没有认认真真真正同房潇道过一声歉。眼下绝境脱身,难得二人独处,正是他诚心致歉的时机。 可他才说了一个字,一旁的房潇便率先开了口。 “你先听我说。” 她太清楚杨堰想说什么了。可她不敢听,也不能听。她最清楚自己的软肋,若一旦心软,所有的坚持和原则都会像笑话一般。 房潇目光平静地落在晃动的车帘上,专门不去看杨堰:“希望你不要误会。方才同裴秀成,我虽口口声声说‘我们夫妻二人’,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我们的曾经,不是未来。” 不等杨堰开口,房潇已然将话说得彻底,断了所有含糊余地: “我们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言。你我虽有夫妻之名,可如今这样的局面,还是各过各的日子为好。你我没有子嗣牵绊,无人束缚,哪怕日后尘归尘、土归土,也无人强求为我们合葬立碑。这一生,我们便只担着这虚名,凑合着走完便是。” “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是在辩解反驳你吧?” 房潇沉默着,没有接话。 车厢里只剩车轮沉闷的滚动声,一下下碾在人心上。 那句盘旋在口中许久的“对不起”,此刻苍白得近乎可笑,轻飘飘的三个字,根本承载不起他半生的亏欠、数不尽的谎言与伤害。 杨堰仰头靠着车厢壁,眼底尽数是无望的颓然。 他心底彻彻底底地绝望了——或许,从今往后,潇儿再也不会相信他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了。 死寂良久,杨堰才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轻声试探:“还记少时吗?人总不能忘了初心吧?” 杨堰这一生,起落浮沉,历经无数绝境。有太多时刻,他心力交瘁、几近灰心放弃,可他全都咬牙挺了过来。 唯独这一次,难说。 “是啊,不忘初心。” 房潇终于抬眼,静静看向身侧的杨堰。 那双眼睛澄澈干净,无波无澜。自十三岁少女情窦初开、眼底满心皆是他之后,杨堰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无爱无恨,无嗔无怨,空无一物。 她轻声缓缓道来,终结了他所有的侥幸:“你应该记得,我的初心,是修成长乐无极。” 话至此处,杨堰彻底哑然。 他再也说不出半句挽留与辩解。若是他继续开口,一味攀扯不肯放手,二人只会再度坠入曾经爱恨缠绕、无解无果的离恨天,重复那永无止境的拉扯折磨。 杨堰缓缓闭上眼,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长叹。 罢了——还是那句话,他杨堰,这辈子就是拿房潇没辙。 车马一路辗转奔波,翻过层层青山,终于回到了罗浮山。 山下道观中,看到满身风尘、各自带伤的二人,丹阳大惊失色,急忙快步迎了上来。 柔奴月份大了,称心独臂照顾起来本就不便,早已是自顾不暇。若是再添一个重伤未愈的杨堰过去,那简直是添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