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是咬着没喷出来,只有嘴角溢出一丝血。
面具浮在他面前,离开他的脸后,悬停在半空中。
它还是那张鬼脸,可此刻那鬼脸仿佛有了表情,不怒不喜,只是俯视。
像一尊旧庙里落了灰的神像,突然睁了眼。
“世上能人异士,从来都不少。你不过是沾了我的阴气,才勉强有了点力气。你连‘那扇门’的边都还没看清楚,就真以为天下无敌了?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货色,在那些人眼里,什么都不算。”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带着一种阴冷的潮气,钻进他的七窍。
那人缩在墙角,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一动不敢动。
“光是上一次在石湖那一带见到的那个危险的家伙……”面具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脊梁骨上慢慢划过去,“他一个眼神,就差点把你们所谓的‘同舟十人’当场变成滩狗屎。他要是真想动手,别说我……到时候,就连真正的神仙都救不了你们。你最好记住,这世上还没轮到你横着走。”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把湿沙,吐出来的字又干又碎:“我们……我们没在石湖见过什么危险的人啊?”
面具沉默了一瞬。
“他没让你们看见,我看见就够了。”它只说了这一句。
那人急促地喘着气,背抵着墙,全身都僵着。
他有一肚子疑问——那些家伙是谁?
石湖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个危险的又是什么人?
为什么面具会怕成那副腔调?
他悄悄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浮在空中的鬼面。
鬼面下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它在生气。
面具边缘那层金漆似乎更暗了,像被什么情绪浸透了。
他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同舟十人,只有戴上面具的时候才不是普通人。
这世上有十个诡异强大的面具。
十个人各得其一,十个命格不同的人,被同一种东西逼平,被同一种面具从土里翻了出来。
面具是盗墓时挖出来的,没人真正知道它们来自哪朝哪代。
每一个面具都能给出一种能力,可每一种能力都不是白给的。
戴得越久,借得越多,自己的东西也就流得越干净。
“听懂了就起来。”面具再度开口,声音没那么重了,却仍带着一股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寒气,“你这身骨头还能用,今晚先别急着去半山。真想做掉李家和周家,不能光靠耍狠。你先让卓连生把水搅起来,我要看看香江现在还有谁在替那两家人看门。”
那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嘴角的血已经发黑。
他不再说话,只走过去把面具重新拿回手里,用袖子一点点擦掉上面的灰,再戴回脸上。
房间恢复如常,只剩墙上的裂纹和地上的血渍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面具没有告诉他的是,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出来,那就不只是怕不怕的问题了。
卓连生那个蠢货不知道,就连戴着他的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面具厉害,只知道戴上之后能使出常人没法想象的手段。
可他们从没想过,是什么样的东西会愿意趴在死人脸上等着被人戴上。
那天在石湖,那个危险的家伙可不是路过……
面具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整片天都往下压了一寸。
那是多年里都不曾有过的滋味。
甚至没有看见人,只远远地感受到一点点气息,便已经让这缕残魂本能地想脱离寄主的脸皮往地底下钻。
那一刻它才明白,这千年后头一遭,也许撞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堪比当年那些大能的存在。
现在它回到这具傀儡体内,慢慢地缩进皮肉里,像蛇重新盘回洞里。
窗外有云移过,月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照着那张鬼脸面具上干裂的金漆。
它没再作声。
它只是在这个人的脸上继续待着,像一件最寻常的死物,静静地等着接下来的局。
它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具更合适的肉身,那时候,它就会顺着呼吸,钻进他的骨血,把他的魂魄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这样的事,它们在千年前计划过。
千年前,它还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了一破不完整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