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没睡着。
07:39那条通知就躺在锁屏上,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得屏幕自己黑了,又点亮一次。
温宁出门了,宋哲应该还在屋里。
我在床上躺到九点多,起来的时候把手机拿在手里,顺手把那条通知往左一划——划到一半我又停住了,手指抬起来,让它留在那儿。
白天我给自己找了一件正事干。
我拿卷尺量那道墙,从东头拉到西头,四米二;又从地面往上量,顶到吊顶两米七。
我用手背敲墙面,从门口一路敲到阳台,空心的地方声音是“咚”,实心的地方是“笃”。
敲了十几分钟,我大概摸出来这道墙的构造:轻质砖,两面各糊一层石膏板,中间那点空腔就是当年包管井的地方。
我在手机上搜隔音棉的报价,一家一家往下翻,最后把一家做聚酯纤维的页面收藏了。
我一边翻一边在心里跟自己说,得找个时间跟宋哲提一句,这墙的隔音确实不怎么样,夜里声音大点我这边听得见,让他们注意一下。
这个说法我自己都不太信。
中午我在备忘里记了两行字,写的是“温宁7:39出”,“宋哲10:05出”。
我写的时候用的词是作息,因为我脑子里登记的就是作息,租房的人几点在家几点不在家,房东知道一下很正常。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次那种声音。
大学宿舍,楼上那对留学生情侣的床架子挨着我们的墙,一夜能叫两回。
合租房里隔壁的室友,隔着一层三合板,什么我都听过一遍。
再往后是一个人住的那些年,夜深了,屏幕里那些日本的片子,女的一叫我就把音量往下压。
三十一岁,那些声音我听过无数遍,一遍也不真。
真人版的我是昨天晚上第一次听见,不过这对小情侣昨晚挺克制的,估计是刚搬来的原因,还在克制。
第二天晚上,我洗完澡,客厅的灯关了,电视没开。我坐在沙发上,膝上搭了条毯子,其实不冷,我就是那么坐着。
九点二十,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602,温宁,指纹开锁,21:20。
十点二十,没有第二条。
十一点一刻,隔壁先是水声,哗哗的一阵,比昨晚要长。我站了起来,毯子从腿上滑到地上,我没去捡。
那道墙距离我的沙发是六步,我数过。
水声停了。
隔了两三分钟是吹风机,嗡嗡的,不长,两分钟左右,应该是只吹了发根,或者只吹了半干。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两个人低声说话,隔着一层石膏板,字听不清,调子听得清——宋哲的声音低、快,像是在催什么;温宁回了一句,尾音是往上扬的,带着笑。
接着是一声闷响,两个人一起倒下去的那种,床板吱了一下,又稳住了。
再往后就是接吻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是湿的,一下一下断着来,中间夹着换气的动静。
然后是布料蹭在一起,窸窸窣窣,一件衣服落在地板上,声音是软的;隔了一会儿,又一件,这回落在床上,闷。
我把手掌贴上墙,掌心贴着那层刷过漆的面,凉了一秒,就被焐热了。
我开始想象温宁。
我想的其实全是我见过的那些:她那天抱着纸箱上六楼,马尾散了半边,汗把额前的碎头发贴在皮肤上;她蹲下去按插座的时候,那件浅蓝色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点,绷在腰上;她递水给我的时候手臂是细的,手背上的皮肤白得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她抬头笑,脖子往上一扬,喉咙下面那一小块凹下去的皮肤,被走廊的灯照着。
再往下我就想不出来了,因为我没见过。
我只能把片子里那些画面往她身上套,套上去又不对——片子里那些人的胸很多是假的,大得不讲理;温宁那个尺寸不是那样,她那件衬衫被撑起来的弧度很小,一个手掌差不多能盖住,是白衬衫穿在她身上会显得很干净的那种。
我拿不准她穿什么颜色的内衣,我想应该是浅的,白,或者那种很淡的粉,因为她整个人看上去就是素净的,脸上什么都不涂,指甲剪得很短。
她的手落在她自己的衬衫扣子上,从第二颗往下解——我在脑子里给她解到第三颗就停住了,我想不下去。
床架这时候开始响。
节奏很慢,一下,隔两三秒,又一下。
宋哲的呼吸变粗了,粗得很明显,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温宁那边一开始没有声音,只有被褥摩擦的动静,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才从喉咙里漏出一个音来,短,往上挑,刚出来就被她自己咽回去。
我把耳朵整个贴上去,脸压在那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