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掉一半后,秦寺羽停下来,问aston,“你要试试吗?” aston又说:“好。” 他挽起袖子,接过工具,上面还有对方的体温。 秦寺羽退后一步,教aston:“你继续砍这个地方,很快就能砍倒它了。” “嗯。” aston的额发垂落下来,在灯光下好像金线。 他的手也扶着树干,因为过去没有做过因此动作非常认真,全神贯注的,比在学校参加比赛等等事情还要认真,一开始没用什么力,想要准度,不过他几下后便熟练起来,一下一下劈在豁口,好像真的要学会了。 秦寺羽见这少爷似乎真的要学会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笑起来。 aston感觉到了那个氛围,抬起眼睛,看见对方在笑呢,竟也不自觉勾起嘴角。他们两人望着对方微笑几秒,风轻轻地吹过发梢,aston又勾着嘴角,重新弯下腰,继续砍树。 中间aston的袖口掉落下来,他停下,秦寺羽便走上去:“手。” aston抬起手腕,秦寺羽轻捏起袖口,挽了一折,而后又挽了一折。 挽袖子时,他的手指无可避免地隔着衣袖刮到对方,他抬起眼睛,发现对方也深深地在看着他,在幽暗的灯光之下眼瞳变成暗蓝色。 秦寺羽又低下头,继续挽。 可这一次,他故意每挽一折时手指尖都刮一下对方小臂上的皮肤,隔着衬衫轻轻地、浅浅地搔过去,在夜晚里听见对方深深长长的呼吸声。 秦寺羽知道自己在使坏。 “好了。”等到终于挽好袖子秦寺羽退开一步,指挥说,“继续吧。” aston的胳膊垂下去,提着斧头,手腕上是有力的筋。 一会儿后秦寺羽又说:“最后几下不需要扶了,它自己会倒向那边。” “知道了。”aston最后砍上两下,那棵树便“哗”地一下栽到一旁,听话极了。 “漂亮!”秦寺羽接过斧头,又扯了一下aston的手臂,“走吧,去领工钱!” 那位妇人十分慷慨,一共给了他们两美元。 秦寺羽分给aston一美元,说:“给。” “我——” “要拿着的。” “好。”aston微微颔了下首,两个人分掉工钱,各自将一美元放进钱夹时,他们再次同一时间笑出来了。 aston很少笑,可秦寺羽真心认为,他笑的时候迷人极了,像被晨曦照射时的冰冷天空。 kgsleyaston同样感到:跟秦寺羽在一起时他好像有两种人生。 因为对方,他像拥有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从那一家出来以后两个人又继续下坡。 aston说:“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些符号的故事。” “嗯。”秦寺羽望着海面,“我有时候就根据符号接一点活,赚一点钱,但我发现啊——” “什么?” “其实,我这种人并非萧条最最严重的受害者。你能看到……至少至少,有的时候,我们可以得到帮助。” “所以——” 秦寺羽说:“我发现啊,所有的人,施以援手时,考虑到的帮助对象都是男人。” aston看看他。 秦寺羽道:“每个工作,都好像是给男人们做的事情。女人当然也可以做,但她们通常不被看到。” 对于普通女性来说,20年代经济发达的时候,男人们蠢蠢欲动,大肆招聘女性秘书、生活助理与打字员,并非是为她们着想,实际是为他们自己。 可大萧条来临之后,瞬间,男人们又想把女人赶回家里,80以上的美国民众反对女人出去工作,认为她们“自私、短视”。打个比方,这几年已经有一半州发布禁令,保证男子就业优先,禁止任何已婚女性就职于政府部门,多数银行、学校、大型公司等也禁止雇佣已婚妇女。 虽然现在,罗斯福的妻子eleanorroosevelt鼓励女性参与工作,首位女性内阁成员——劳工部长francesperks也改变态度支持她们……可谁能知道以后的事呢? “她们真的更加艰难。所以……有时非常佩服她们。”秦寺羽说,“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被反对、被围堵,成为众矢之的,却仍然在夹缝中发展壮大,工作人数却非但没有下降,反而还在提升。” 大萧条的阴影下,女人们的工作需求达到空前的高度。相比丈夫自己找工作,两人一起找工作整个家庭有收入的可能性当然更大,且女性集中的行业比如食品以及纺织受萧条的冲击更小。她们也更能忍耐,什么事情都肯去做,工时很长,工资很低。 秦寺羽讲这些时语气其实是平静的,可aston再次感觉:在秦寺羽的身边会是一件幸福的事,做他的患者、做他的同事、做他的朋友、做他的家人……做他的爱人。 他们一路走到海边。 金门大桥正在建设,海上轮渡来来去去。 工程师josephstras着了魔,花了十年进行游说,想让大家认为他的建造方案是可行的。最终,大萧条的背景之下,即使环保主义、轮渡公司等等各方强烈反对,旧金山的居民们还是通过了他的方案,用旧金山许多东西作为抵押,发行3500万美元的公债,建这座桥。 秦寺羽是期待的,因为kgsley说它非常美。 “kgsley,”秦寺羽磨磨蹭蹭道,“我要去乘公交车了。” aston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他:“嗯。” 他们便向巴士站走,结果半途又落起了雨。 这季节还能下雨吗? 可两个人并未着急,还是在慢慢地走,让雨点儿落在身上。 秦寺羽还脱下外套,拎在手里,跟aston并作一排,向车站那走。 在细细密密的雨水里,他们好像与这世界隔绝了。 到了车站站在檐下,秦寺羽说:“kgsley,我明天就要去医院做志愿了。” aston又缓了一下,说:“好。” 秦寺羽说:“大概不能经常见到了。之前我都住在学校,可之后……我会住在家里。” aston又说:“好。” “那,既然不能经常见到了,”秦寺羽问,“分别之前拥抱一下吗?” aston转过来:“当然。” 两厢情愿地,他们两个抱在一起。 两具身体淋湿了,彷佛就是为这一刻。 布料已经湿薄、透明,紧紧贴在肉体之上。 他们更深地感受到了彼此的身体轮廓,年轻、结实,有弹性。 体温传出来,温温热热,冰凉水珠被焐成他们身体的温度,又融在一起。 那些水珠从他身上,透过布料,又到他身上。或者从他身上,再到他身上。 他们紧紧拥抱彼此,秦寺羽压着对方,闭着眼睛,下巴搁在对方的一边肩上。 其实根本不够。 他们应该撕开衣服,舔掉水珠,溶入胃肠。 他们静静拥抱许久,直到公交车将驶过来。 秦寺羽依依不舍推开对方说:“bye-bye” “嗯。”aston接过大衣,“seeyou” 秦寺羽便蹿上了车。 车上只有零星几人,秦寺羽在最后一排找到座位坐下来。 他今天晚上跟个男人接吻了。 秦寺羽想:他有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不禁观察车上的其他几人,男人、女人、老人、儿童、白人、男人……忍不住想:他们的人生,都禁得起细细的探寻与审视吗? 他们都有什么秘密? 面具如果被撕下来,他们亲密的家人、朋友、师长……也都会惊叫失声吗? 车子摇晃,在雨夜中穿行于街道。 身上衣服渐渐变干了。 秦寺羽浑身刺痒。 刚才他们故意打湿身上,又抱在一起。 现在衣服渐渐变干,溶在一起的水珠好像也粘在皮肤上,再钻进身体里。 被入侵、被占有。 他垂着眼睛,带着一种隐秘、战栗的快感,胸膛与小腹阵阵麻痒,好像这样,就真的在某种程度上,被侵入身体、打上印记了。 端午节 很快秦寺羽就开始自己医院里的志愿工作了。 他每天都需要过去,在急诊室帮大家忙。 来做志愿,秦寺羽当然必须拿到一个好的评价。 他给每个人带了礼物。的确,这家医院对他这样的少数族裔相对算好,有很多人喜欢他,绝大部分都可以合作——基本和善,或者至少表面客气,但秦寺羽也能感觉到个别人的不甚友好,跟学校里的状况差不太多。 其他人都无所谓,但外科的主治医生对他同样抱有偏见。算不上多么明显,但带着偏见,大概就是认为华人一定缺乏决断、缺乏创造,他们只会一味苦干,并不适合当医生……这状况就比较头痛了。 在医院里,他见识到了太多的事。 某天晚上一个男人被送过来。他拧开家里的煤气后盖上被子躺在床上,想在梦中死去。他已经失业两年,每天都去找工作,然而每天都失望至极,这种日子循环往复,仿佛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