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现在就想知道?” 江浔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又往掌心里陷了一分。 这个答案他等了很久。 从沈望京消失那天起,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晚上他都在想那个信封。 想到沈望京看完里面的东西之后,在陪护床上把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印子,侧身蜷在床边,后背绷紧到了极限。 “你说。”江浔开口。 导演示意老赵关掉摄像机,从器材箱最底层翻出一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没急着拆,她先看了一眼江浔,又看了一眼段其昭,沉沉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石板村那地方,二十年前什么样吗?” “一条土路通到村口,下雨天连驴都走不进去。村里没电话,没卫生所,谁家丢了鸡能骂三天街,谁家多了个外人全村都知道。” 导演顿了顿,“沈望京他母亲,就是那个多出来的外人。” “节目组做背调的时候翻过镇派出所的旧档案,上面没有记录沈望京母亲的名字,只有一个被涂改过的编号。她刚到石板村那年大概二十出头,被人贩子毒哑了喉咙,卖给了沈大勇。” 段其昭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后背撞上茶几边缘,薯片袋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他张着嘴,眼睛瞪圆了,脸上那点惯常的嬉笑碎得干干净净。 江浔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沈望京在医院里说过的话——我妈很早就走了,她是个哑女,不会说话。 她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但总是看起来有些忧郁,总是坐在院门口那棵枣树底下往村道尽头看。 她在看什么? 一个被毒哑了嗓子的女人,坐在四面环山的山沟沟里,每天望着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 那条路通向镇上,镇上通向县城,县城通向省城,省城通向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沈大勇是什么货色你们在村里待了一个月也该清楚了。”导演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就是个纯粹的人渣,嗜酒家暴,沈望京他妈妈不会说话,挨了打也喊不出声,村里人嫌她晦气,她男人嫌她是个哑巴,只有沈望京会护着她。” “那时候沈望京大概才四五岁,拿扫帚挡在他妈前面,被沈大勇一巴掌扇出去,爬起来再挡,身上常年都是伤。” 江浔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指抠在衣摆边缘,那截布料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道细褶。 “后来呢。”他哑着嗓子问。 “后来她又生了个孩子,就是沈俞星。产后大出血,村里没医生,等送到县医院人已经没了。” 导演把档案袋翻了个面,抽出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时镇派出所的接警记录,那年沈望京五岁,一个人跑到镇上派出所报案,说爸爸打妈妈。但当时的民警去村里走访了一圈,所有人都说沈大勇是个老实人,这孩子撒谎,没人肯替他妈说句实话。” 报案人签名那一栏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沈望京。 笔画生涩,像是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江浔盯着那三个字。 他认识沈望京这么久,从来没在这人嘴里听过半句怨言。 劈柴、种地、还债、照顾爷爷、供弟弟上学,一声不吭地扛了十几年。 他以为那是骨头硬,现在才知道,那是在烂泥里站了太久,不硬就活不下去。 这人的骨头是铁打的,心也是铁打的,可铁打的心也是肉长的,五岁那年他一个人走十几里山路去派出所给他妈讨公道,全村人替他爸撒谎,没有人信他。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疼”字。 “你给他的那个信封里,”江浔抬起头,嗓音发紧,“就是这些。” “不止。”导演把档案袋里剩下的东西全倒出来,几份纸页泛黄的复印件,抬头印着省公安厅的公章。 “当年那个人贩团伙流窜三省作案二十余起,后来抓到了几个,但首犯和核心成员跑了,案子没办透。唯一落网的主犯在交代受害者名单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被卖到石板村的女性,年龄和体貌特征都对得上。” “但这条线没能查下去。” 导演把最底下那张复印件抽出来,推到江浔面前。 那是一份撤案通知,落款处盖着公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示,字迹潦草但笔锋很重——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有人在上面压了这件事。至于是谁,档案里没有记录,当年的办案民警调离的调离,退休的退休,查不下去了。” “沈望京的母亲直到死,在官方记录里都只是一个被涂改过的编号。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里来,家在哪儿。” 江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骤然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望京的名字——望京。 望京。 石板村那个穷得连裤子都快要穿不起的地方,村里人起名字不是富贵就是平安,谁会给孩子取名叫望京? 会不会沈望京的母亲也是京城人? 她被毒哑了喉咙,把所有说不出的话都写进了儿子的名字里。 望京,望京——她每天都在望着京城的方向,她这辈子走不出那座大山了,她把希望刻在儿子的名字里,让他替她看。 江浔的眼眶烧得发烫。 为什么沈望京不告诉他? 即便真相是这样,他们可以一起去查。 去找当年那个人贩团伙的案底,去探寻那些被压下来的真相,去找他妈妈的家人,去找任何能让她在这世上留下痕迹的东西。 他愿意陪他去任何地方。 可沈望京把他丢下了。 看完信封里的真相,在他十八岁生日那晚陪他看了星星,然后趁他睡着一个人走得干干净净,连句话都没留。 凭什么? 难道还有什么隐情?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这辈子别想再见到我 段其昭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江浔背挺得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眶通红,被日光灯照得亮晶晶的水光悬在睫毛尖上颤了又颤。 段其昭从来没见过江浔这副样子,好像真的快碎了一样。 肩膀在发抖,坐在那儿小小一团,浑身的毛都炸着,但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茫然与难过。 段其昭默默往他那边挪了半掌,最后把胳膊伸过去,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江浔后背上。 江浔猛地抬起眼。 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直直看向导演,嘴角往上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 “导演,”声音哑哑的,“不是要录采访吗?开始吧。” 导演把档案袋收回器材箱最底层,拉链拉到头。 她没有追问江浔想干什么,大概能猜到,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劝阻,只是朝老赵和收音小哥打了个手势。 老赵重新扛起摄像机,镜头对准沙发上的少年,收音小哥把吊杆往前递了半米,冲导演比了个ok。 导演举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 三,二,一。 红灯亮起。 江浔直直看向镜头。 那双眼睛还红着,但下巴微微上扬,像在看着镜头后面某个很远的地方,某个他笃定一定有人在看的地方。 “沈望京。” 又脆又亮的声音穿透客厅里所有窸窸窣窣的器材杂音,一旁的段其昭在听到那个名字后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觉得你把什么都扛下来就是对我好?”江浔往前探了探身,那张漂亮的脸几乎怼到镜头前,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你把我丢在山顶上,留一句让我把你忘了,然后拄着拐杖跑得人影都不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有担当?”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放屁。”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亲自站到我面前来。你要解释我给你机会解释,你要扛事我陪你扛。” “但三天之内你要是不来,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我了,我说到做到,你知道的。” 段其昭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眼睁睁看着江浔放完狠话之后从沙发上跳下来,扭头看向导演。 “好了,我说完了,这段必须播,你要敢剪掉一秒我就去你工作室门口堵你。”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不剪。” 江浔满意地点了下头,从茶几上抓起那半盒没吃完的炸鸡,光着脚啪嗒啪嗒上楼去了。 段其昭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追到楼梯口又刹住脚,回头看了导演一眼,导演冲他摆了摆手,他立刻三步并两步窜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收音小哥蹲在地上收线材,压低声音说了句:“导演,这段要是真播出去,热搜得炸。” 导演没搭腔,她把监视器里的回放拖到最开始,从头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那个少年红着眼眶对着镜头放狠话,下巴扬得老高,声音又脆又亮,每一句都像刀子——捅给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听,也捅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