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仰起脸,眼中亮晶晶的,“儿臣从前不懂事,只知享乐,可这半年在城郊奔走,见百姓为了一口热饭感激涕零,儿臣心里又酸又暖。儿臣便想,若能在朝中谋个实差,专管这抚孤济贫、安置流民之事,便能帮母亲把恩泽送到更多地方去。儿臣不嫌官小,也不怕辛苦,母亲若怕儿臣做不好,可先让儿臣从最琐碎的做起。” 她口口声声儿臣,姿态放得低,可那话里要的分明是实权。 武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片刻,又扫了一眼殿中群臣,最后落在望舒身上。 “望舒,你说说,太平想当官,这官该怎么给?” 望舒出列,先看了太平一眼,太平也正看着她,眼里藏着几分只有她们才懂的殷切。望舒垂下眼,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太平公主所言,倒是可行。” 殿中响起低低的骚动,几个老臣欲言又止,但碍着武曌的面,谁也不敢先跳出来。 望舒继续道,“京畿流民安置、义学、育幼济养,本属太府寺与司农寺之职,但多年荒废,确有缺位。殿下既有心,又有半年来亲身督办的经验,不如大司农之位,由殿下充任,既给了殿下实差,也不坏朝廷官制。” 她说得四平八稳,武曌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看向几位宰相。王方庆垂着眼,不吭声。 毕竟太平公主要当官,肯定不能当小官,也没人敢指挥,大周这些年酷吏搞得,空缺很多。 尤其是以前李唐宗室管的地方,九卿挺好,既有实缺,又不过于左右朝政。 武承嗣脸色微沉,但也没开口,杨昭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武曌笑了,“准了,就让太平去太府寺,领大司农之职,兼主理京畿孤贫流民安抚之事。望舒,你与太府寺那边议个章程,给她配几个趁手的人。” 太平大喜,当即跪下谢恩,“儿臣定不负母亲所望!” 散朝后,太平脚步轻快,出了殿门便追上前头的望舒,压低声音道,“我就知道你会在朝上帮我。” 望舒侧头看她,低声道:“殿下,太府寺那帮人多是混日子的老吏,未必肯听你调遣。你回去先别急着烧新官火,把他们摸透了再说。” 太平哼了一声,“我不指望他们,我手里有的是人,哪个不比他们强?等我先把洛阳的事做出成效,到那时再安□□的人,名正言顺。” 望舒笑了笑:“你倒是想得远。” 太平睨她一眼:“那是。” 两人相视一笑,秦昀的马车已在宫门外等着,太平便不再多留,与望舒道了别,上了自家马车回府。 太平走马上任,结果她见太府寺从大门到后堂都透着陈腐气。 这衙门管着天下仓储赋税、京畿市易,名义上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可自打武曌登基以来,朝局几经清洗,太府寺的要紧差事早被户部与银行分去大半,剩下的尽是些鸡零狗碎的杂务。 寺中官吏也乐得清闲,没有长官,当值的时辰缩了又缩,积压的公文堆得比院中那棵老槐还高。 太平的车驾停在太府寺门口时,寺中大部分官吏甚至不知道新官今日上任。 守门的老吏见是公主仪仗,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等寺丞、寺正、录事们慌慌张张迎出来,太平已经自己提着裙摆,站在前院里四下打量了。 她今日穿了身朱红团花的官服,腰束金带,发髻高挽,簪一支赤金凤尾钗。身后跟着八个公主府的心腹随从,个个衣着簇新,目不斜视。 “好地方。” 太平似笑非笑地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墙角的蛛网、阶前的残叶,又落到领头的寺丞身上,“本宫以为太府寺好歹是九寺之一,想不到这门面,还比不上本宫府上的马厩。” 那寺丞姓卢,五十来岁,在太府寺熬了半辈子,闻言额头上的汗登时冒了出来,领着一众官吏齐刷刷跪下:“下官等迎接来迟,万望殿下恕罪!” 太平没叫起,只慢悠悠往前走。她走到前堂阶下,见堂门半掩,里面黑沉沉一片,回头问:“今日当值的人呢?” 卢寺丞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回殿下,今日……今日不当值。” “本宫看你们太府寺,是日日都不当值。” 她说完这句,才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把门都打开,窗子也推开。本官头一日上任,总要看看这地方到底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开门开窗,阳光一照进来,满堂尘土飞扬,几只躲在案下的老鼠嗖地窜过,惹得几个小吏差点叫出声。 太平也不恼,只让随从搬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就坐在堂中。 她让卢寺丞把太府寺这三年来的文卷、账册、各仓存量、京畿流民安置的旧档,全都搬到前堂来。 “本官给你们半个时辰,搬不完,今日就都别回去了。” 这一声令下,太府寺上下鸡飞狗跳。平日养尊处优的官吏们个个挽了袖子,翻箱倒柜地找卷宗。 太平就坐在那里喝茶,偶尔抬眼扫一扫,她带来的八个随从分列两边,把前堂守得铁桶一般。 半个时辰后,文卷堆了小半屋。 太平随手抽了几份翻看,越看脸色越冷,京畿流民安置的旧档,最近的一份竟是三年前的,上头只潦草记了“遣返原籍”四个字。 仓粮账册更是离谱,太府寺名下七座官仓,有据可查的仅剩四座,其余三座在簿册上赫然写着“毁于兵火”,却既无修缮记录,也无销账批文。 太平把其中一份账册往地上一扔,问卢寺丞:“这三座仓,什么时候毁的?毁在谁手里?为何不上报?” 卢寺丞两腿一软,又要跪:“回、回殿下,那是早在来俊臣乱政时的事,当时寺卿换得勤,没人敢担责,便一直挂在那里……” “没人敢担责,就挂到本宫上任?”太平冷笑,“那如今本宫来了,是不是也得学着你们,继续挂下去?” 卢寺丞语塞,连连叩首。 太平站起身,绕过那堆文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今日本宫不追旧账。但从今日起,太府寺每一座仓、每一笔粮、每一份文卷,都要重新造册。缺失的要补,模糊的要查,说不清的,就写明白是谁手里出的岔子。三个月内,若还是这样一本烂账,你们自己摘了官帽去大理寺说去。” 她声音句句如刀,满堂官吏大气不敢出,只一个劲儿应是。 太平又看向寺中管着义学与济养院的两个主事,“京畿义学、育幼堂、济养院,本宫在城郊办的你们都见过。从下月起,这两项并归大司农衙门统一调拨,你们把手头的旧账理清楚,三日后送到公主府去。本宫要逐笔核对,少一文钱,就补一文。若是补不出,便去问问经手的人,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那两人面如土色,却不敢有半句推搪。 太平上任不过半日,太府寺上下便领教了这位公主的厉害。 她不像来俊臣那样杀人立威,也不像太平日子里的那些空降贵胄只知享乐。 她查账问事,桩桩切中要害,句句不给退路,分明是有备而来。 到了政通人和(五)臣愿设奖立 狄仁杰一直未回洛阳,他在边关待了半年,他觉得望舒胆大包天,少年人做事实在太鲁莽,没有任何铺垫,就敢改革,这不是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