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她刚走,陛下心里正怜着她。这时候动她的人,只会让陛下更觉得咱们不依不饶。先等洛阳城里的人都快忘了她,到那时候,再动手。” …… 武曌的人查得极细,冯翊在洛阳城里藏身的每一处,他经手的每一笔银钱往来,都被一一扒了出来。婉儿将这一桩桩、一件件,按着时间与人物,抄成了厚厚一摞,呈到了甘露殿。 武曌目光停在了情报里城南一处极不起眼的里坊,那地方她认得,是崔玄暐的别业。 一个从四品的秘书少监,在城南有座别业不算什么,可那别业后门外的小巷,正是冯翊每逢初五、十五必去的地方。 “是他?” 婉儿上前一步,低声道,“苏无名查过了,冯翊每月去那巷子两回。” 武曌闭上眼,靠在御座里,久久没有说话。 崔玄暐,她本已打算,等王方庆告老后,便提他上来补相位。这人沉得往气,文章也好,办事也老成,又是博陵崔氏出身,在朝中有些根基。 武曌原以为,他是能用的,可偏偏是他。“传他来。” 武曌睁开眼,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别惊动人。就说是朕召他议王方庆致仕后的人选。” 婉儿应声而去,崔玄暐来得很快,进了甘露殿,行了礼,便立在殿中,不卑不亢。 武曌把那摞东西往他面前一推,纸页哗啦散开,“你自己看看。” 山雨欲来,崔玄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他整了整衣冠,重新跪下。“臣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武曌被他激得心火直窜,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朕待你不薄!王方庆退了,朕程,市舶的外销,早在年前就安排得妥妥当当。便是她今日走了,明日这些也乱不了。她给她留的不是一个摊子,是一条条能自行转动的路子。 …… 望舒到狄府时,天正下着细密的雨,院中那几株老槐的叶子被洗得发亮,青翠得有些刺眼。狄安早早等在二门处,见了她便低声道,“望舒来了,公在书房等您。” 她穿过游廊,书房门半掩着,狄仁杰正站在窗前,现在望着院里被雨打落的花瓣出神,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身来。 “阿耶。”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进来,望舒走到案前,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狄仁杰看着这个已经能搅动朝堂的女儿。 父女俩一时都没说话,外头雨声沙沙,檐下铜铃偶尔被风带得轻响。 “都想好了?” 望舒点头,“想好了,长安令的告身已经下了,三日后便动身。” 狄仁杰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盏茶,又给她倒了一盏。望舒双手接过,捧在掌心,茶是新烹的,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狄仁杰看着她,“也好,如今洛阳设了铜匦,告密成风,好人自危,小人得志。再这么待下去,连为父都未必能保你周全,长安是个好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脸上,“望舒,你如今不只会进,还会退了。” 望舒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儿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与其等那些状子把陛下逼到非动我不可,不如我先自己走了。我一走,那些人的刀就没了靶子。陛下心里也会好受些,儿在长安,总比困在诏狱里强。” 狄仁杰点点头,“你比阿耶年轻时想得明白,当年我只知道往前冲,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倒好,自己把墙拆了,绕到墙后头去了。” 望舒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这不是阿耶教的吗?世事如棋,该弃的子,绝不心疼。” 狄仁杰哼了一声,“我几时说过这话?你休得往我头上安。”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离京那日,天难得放了晴。官道两旁的柳色新得晃眼,望舒着一身月白圆领袍,头发用根青玉簪子挽着,人看着清减了些,精神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