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拐进电梯,抢救室的门依旧紧闭。 云枝远最后又看了一眼,带着几分不甘心进了电梯。 “不是我说,云儿啊,那边大佬打架呢,咱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尹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 刚才的气氛实在是太恐怖了。 一个是在全国闻名的犯罪心理学教授,真出个什么事儿整个公安厅都得抖三抖的人物。 另一个是自家的直属领导,还在下属面前出了糗,这能有什么好脸色才怪了。 云枝远半靠着电梯壁,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扶手上,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发呆,心思完全没放在尹毅的话上。 尹毅也没管他听没听,尽职尽责地扶着他,自顾自地又说了两句,这才感觉自己的紧张情绪舒缓了几分。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了三楼。 尹毅扶着云枝远走出去,刚出电梯门儿就遇上了主治医生。 “哎呦我勒个乖乖,你跑哪去了?这怎么搞的啊?伤口又崩开了?” 主治医生摸顶着锃亮的光头,跑得满头大汗,大呼小叫了一番,指挥着尹毅赶紧把云枝远扶到病床上。 “你不能乱跑的啊这个病人,你不能不听医生的话啊,刚醒就不见人影了,给我们吓够呛,隔壁骨科刚摔了个小伙子,也是乱跑,现在又被拉回去重新固定了。” 医生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动作却很麻利。 撕开被血染透的纱布,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有点疼,麻药劲儿已经过了,你得忍一下。” 医生好心提醒道。 云枝远“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到枕头上,肌肉紧绷。 医生用酒精棉球重新清创,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按进了血肉里,每擦一下,云枝远后背的肌肉就会颤一下,没几下就大汗淋漓,他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尹毅实在有些不忍,转过脸去不看云枝远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重新清创上药包扎,完成这一套流程只用了十几分钟,但对两人来说却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云枝远念着沈梦书,一心想着赶紧处理好再回去抢救室附近守着;尹毅则是看了全过程,又心疼又肉疼,也跟着出了一身的汗。 “行了,你可别乱跑了啊,再乱跑伤口又崩开,又得遭一遍罪。” 医生看云枝远疼浑身是汗,唇色白得吓人,不由出声提醒。 云枝远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趴在床上喘息着,呼吸急促得堪比跑了个十公里。 这回儿是真跑不动了。 送走医生,尹毅回来,看着云枝远趴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云儿啊,你就好好歇着吧,沈老师那边我帮你盯着,哎你先别起来──” 眼看着云枝远撑起手臂,似乎是想起身,尹毅赶紧劝阻,语速加快了几分:“你就算是铁打的牛,现在这种情况也得老老实实躺着,你也不想等沈老师醒了,你又被送进去抢救吧?” 云枝远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妥协地重新趴下去,眼底因为刚刚的疼痛被红血丝缠绕,转头看着尹毅。 尹毅会意:“放心吧,一有消息我就回来告诉你。” 韩明德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云枝远,尹毅朝着抢救室的方向赶去。 出了电梯后先是在拐角处观察了一下两位大佬的氛围,确定没有什么冲突才走出去。 李怀安看见尹毅又回来了,两条粗黑的眉毛拧成一个八字,还没来得及开口,抢救室上方的红色灯光就熄灭了。 门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年轻医生。 众人一拥而上,忐忑不安地看着医生,韩明德老当益壮冲在最前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说话都有点磕巴:“医生,沈梦书怎么样?”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24小时内不出什么问题就没事了。” 年轻医生被几个气势不凡的大老爷们儿围在中间,有些发怵,简单解释了几句就匆匆离去了。 两个护士推着沈梦书的病床从抢救室里出来,喊着家属让一下。 韩明德在看到沈梦书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他这个徒弟在犯罪心理学方面天资卓越,学术方面那是没话说,但从小过得苦,年纪轻轻落下了一身病。 他看得心疼,收了徒以后,强制监督了一段时间,这小子才稍微调理了一下身体,胃病什么的好了个七七八八。 还没好利索,又不知道这小子抽得什么风,放着好好的北萍不待,非要跑来罗阳的大学教书做研究。 结果正巧碰上老李求助,叫他来警局帮个忙,本来帮完忙就结束了,这小子倒好,直接把自己搭进来了。 也不想想自己身体什么状况,刑警那工作苦了巴哈的,天天加班不说,遇上案子还得满城跑,碰上个大案子通宵都是轻的,这小子咋就跑到这儿来上班了呢? 在心里把沈梦书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是不显,跟着到了病房,坐在陪护椅上,一个眼神儿都没给身后跟着的李怀安和一众警员。 尹毅看着病房里僵持的气氛,纠结了一瞬,还是轻轻退出了病房,朝着云枝远的病房走去。 进门时,云枝远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静静地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身体还在微微起伏,尹毅都要以为这人又出问题了。 云枝远敏锐地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睛,一片清明,连先前因为疼痛而泛起的红血丝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脱离危险了,韩老在那守着呢,我没进去。” 尹毅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开口道。 云枝远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没能保护好沈老师。 但是他奶奶的谁能想到那sb能弄到炸弹啊。 一想到这儿云枝远就气得想骂娘。 本来沈老师的计划天衣无缝,虽然可能会受点小伤,但确实已经是他们现阶段抓到内鬼最迅速最有效代价最小的办法了,谁知道那姓程的能搞来炸弹!? 尹毅看着云枝远的脸跟变色龙一样,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不由有些担心:“云儿,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 云枝远闭眼,深吸一口气,默数三个数,再次睁开眼睛。 “我没事,程阳江什么情况了?那炸弹哪弄来的?” “程阳江现在在审讯室,李局派人正审着呢。” 尹毅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次的事情惊动了省厅,上面已经派人来了,要彻查这次的爆炸,张副局估计没招儿了。” 云枝远沉默地听完,没发表什么看法。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当尹毅被云枝远盯得浑身发毛不得不再去沈梦书的病房看一眼时,李怀安等人已经走了,病房里只剩下韩明德孤零零坐在椅子上。 头发半白的人了,趴在病床边上,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听说韩老知道消息后立马就买票往这儿赶,连着四五个小时没休息,快七十的人了,身体也不算好,这么一趟折腾下来,也是真不容易。 “来了?” 趴着的人忽然出声,把尹毅吓了一跳。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地打招呼:“韩教授。” 韩明德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过身,注视着身后的来人。 “是小云让你来的吧?” “是。” 果然瞒不过韩老。 “行了,你也不用害怕,老头子我也不吃人,啊,放松点儿。” 韩明德先前与李局对峙时的凌厉气质已然隐没下去,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拍了拍尹毅的肩膀,示意人坐下。 尹毅看着韩老脸上笑容挤出的褶子,心惊肉跳地贴着床边儿坐下,心想真是让云枝远给害惨了,兄弟可是提前替你见家长了。 “给我讲讲沈梦书在局里的情况?” 韩明德看着窗外道。 尹毅一听,觉得是个美言兄弟的好机会,从刚开始云枝远送沈梦书回家,到最后他俩住一起,云枝远做饭多好吃,云枝远在爆炸中舍身护沈梦书,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韩明德一边听一边沉吟着点头。 倒是和他听说的差不多。 云枝远这小子,看着不靠谱,对沈梦书倒是真上心了。 尹毅看韩老的脸色没什么大的变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他是专挑云枝远英勇神武会照顾人会做饭这些方面讲的,中二话痨是一点儿没提,韩老要是先前就做过背调,会不会觉得他在夸大其词啊。 讲完后,又等了一会儿,韩老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内一时间寂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作的轻微嗡鸣声。 尹毅整个人都如坐针毡,屁股下面好像长了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