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摸到床边。 江浔睡得正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床被子果然有一大半拖在地上,他只拽了一个角盖着肚子,其余的全压在身下当垫被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 段其昭在心里腹诽一句,伸手捏住被角,屏住呼吸,用这辈子最轻的力道往上提。 一寸,两寸。 他慢慢掀开被角,一股热气从被窝里涌出来,带着皂角的味道和江浔身上那种晒过太阳之后残留的暖烘烘的气息。 段其昭差点舒服得哼出声来,他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小心翼翼地侧身在床边躺下,后背刚贴上床板——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后领。 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像被叼住后颈的猫崽子,直接从床上被拎了起来。 脚离地十公分,他两条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后领勒得差点喘不上来气。 这是要搞事情啊 沈望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他站在床边,一只手拎着段其昭的后领,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眉骨压得比平时低了那么一点。 “你干什么。” 段其昭被拎在半空中,脸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尴尬地快要脚趾扣地了,但好在他现在根本扣不到地。 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然后理直气壮地憋出两个字:“我冷!” “冷就多盖件衣服。” “那破棉袄四处漏风,盖了跟没盖一样!”段其昭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开,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就挤一下怎么了?大家都是男的,睡一张床能少块肉吗——” 江浔被这番动静吵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眯着眼睛往床边扫了一眼。 刚好看见段其昭被沈望京拎在半空中、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的狼狈样子。 “你干嘛呢。”嗓子哑哑的。 段其昭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指着沈望京控诉:“你管管他!我就想取个暖,他差点把我勒死!” 江浔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翻了个身,留给他们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勒死吧。” 段其昭:“……” 沈望京把段其昭扔回长板凳上,转身把自己身上盖的那件军大衣拿起来,跟段其昭怀里那件破棉袄换了一下。 又从墙角随手扯了条麻袋扔过去。 “还冷再盖上。” 段其昭并不瞎,那麻袋上印着明晃晃的“尿素”两个大字。 “你让我盖化肥袋子?!” 沈望京已经在另一条长凳上躺下了,旧棉袄裹在身上,闭上眼。 段其昭瞪着那条麻袋,又瞪着躺下就秒睡的沈望京,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把军大衣往头上一蒙,发出一声闷闷的怒吼:“等老子回了京城——” “安静。” 军大衣底下终于消停了。 — 石板村村委会那间暂时被节目组征用的办公室里,导演正焦头烂额。 她刚挂了台长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消化那股火气,门口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桂芝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导演,我有个事想跟你反映一下。” 导演抬头瞥了她一眼,上次李桂芝带人来沈望京家闹事的素材还躺在剪辑盘里,她对这位村长夫人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但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拍节目,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 “李姐,有什么事您说。” 李桂芝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台监视器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她清了清嗓子:“你们节目组请了两个城里少爷来咱们村,这是好事,宣传咱们石板村,我跟我家那口子都支持。” 导演等着下文。 “但是吧……”李桂芝的脸拧巴了一下。 “你们把人都安排在沈望京家,沈家是俺们村最穷的,他爹生前欠了一屁股债,那破房子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人家城里来的孩子住着能舒服吗?这不是丢咱们石板村的脸吗?” 导演挑了挑眉,没接话。 李桂芝见她不动声色,干脆一咬牙把后半截话倒了出来:“我们家是全村条件最好的,房子大,有空房间,可以让一个少爷搬过来住。”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这也是鹏飞的意思——他跟那个叫江浔的挺投缘,想让他住到我们家来。” 导演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 赵鹏飞跟江浔挺投缘? 前几天食堂抢饭那事她可是拍了全程的,赵鹏飞被江浔拿窝窝头砸脸,不锈钢饭盒扣脑袋,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叫什么投缘?磕头拜师吗? 李桂芝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话站不住脚,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反正你们节目组看着办吧,我们家是真心实意想帮忙。”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活像身后有狗在追。 — 助理从村委会出来时,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 导演的原话是:“去跟俩少爷说,村长家愿意提供一个床位,条件比沈望京家好,有床睡有肉吃,问问谁想去。” 助理当时就乐了:“导演您这是搞事情啊。” 导演眼皮都没抬:“我搞什么事情了?我这是人文关怀,人家村长夫人主动提出来的,我总不能拦着吧?” 助理点点头,心想导演果然是导演,这一招简直一石二鸟—— 既能拍城里少爷住进村长家的反差素材,又能看两个刺头为了争一个床位大打出手。 不管谁去谁留,都是爆点。 助理一路小跑回沈望京家,推开门的时候,段其昭正蹲在枣树底下刷牙。 他昨晚冻了整整一宿,那件军大衣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后半夜他把尿素麻袋也裹上了,还是冷得牙齿磕了半宿。 江浔坐在矮桌前啃玉米,啃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皮都没往助理那边抬。 “两位少爷,”助理清了清嗓子,“有个好消息。” 段其昭刷牙的动作停了,电动牙刷还嗡嗡地在嘴里震着,含含糊糊地问:“什么好消息?是不是我爸终于想通了要接我回去?” “呃,不是。”助理说,“村长家那边愿意提供一个床位,他家条件是全村最好的——红砖房、铝合金窗、有床有肉有风扇。想问问你们谁愿意搬过去住。” 去村长家享福去咯 段其昭把电动牙刷往嘴里一塞,腾出两只手来抓住助理的肩膀,牙膏沫子喷了助理一脸:“你说真的!有床睡吗?!” 助理往后仰了仰,艰难地点头。 “我去!”段其昭把牙刷往搪瓷杯里一丢,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绕着他打转的黄狗的尾巴,黄狗嗷地一声蹿出去老远。 “我报名!现在就能搬!” 他说完拔腿就往堂屋里冲,跑了两步又刹住脚,回头警惕地瞥了还在专注啃玉米的江浔一眼。 “喂,”段其昭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你没听见吗?村长家条件好,你要不要——” “不要。”江浔头都没抬。 段其昭愣了一瞬。 他设想过江浔会跟他抢——吵架他吵不过,打架更没戏,但他至少能在嘴皮子上过两招再体面地输掉。 结果他是真没想到江浔连抢都没想抢,直接把他晾在那儿了。 “算你识相。”段其昭嘴上不饶人,转身钻进堂屋,蹲在地上开始飞快地收拾行李。 像是怕下一秒就会有人反悔似的。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昨天翻乱的t恤和牛仔裤被他一股脑往里塞,也不叠了,团成球就往里摁。 手上不停嘴里还不停嘟囔:“不走?让他继续睡那张破床,天天啃窝窝头喝菜糊糊,我就去村长家享福去喽——” 段其昭把行李箱立起来,拉出拉杆,往院门口走了两步。 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正好落在门槛上,早晨的太阳还没升到半空,空气里还残留着山雾的凉意。 江浔啃完最后一口玉米,把玉米芯往矮桌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段其昭飞快地扭过头。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自在是从哪冒出来的。 可能是刚才他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的时候突然想到,他走了之后,沈望京家那张矮桌上就只剩下江浔一个人啃窝窝头了。 但这关他什么事? 江浔又不是他什么人,上次被一脚踹飞的淤青在他肚子上待了半个月才消。 后来那杯加了料的罗曼尼帝康直接让他半条命丢在了救护车上,拉到脱水,他妈哭得差点报警。 新仇旧恨加一起,他应该巴不得江浔在这穷山沟里多受点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