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和证据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我记得上次初兰说你们是徽州府贺县人士,”柏灵放下了茶盏,声音渐渐缓和下来,“为什么会在东林寺的山地里有自己的果林?”
……
青莲在东偏殿里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就连午饭都是柏灵出来拿了端进去的,初兰趴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百无聊赖地望着东偏殿的大门。
午后不久,青莲终于从房中出来了。
柏灵一直留着她在屋内,直到她不再哽咽,鼻头与眼眶的微红也全部退去,完全看不出任何哭泣的痕迹之后,才开门让她回到胭脂和初兰的中间。
临走前,柏灵向青莲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她意图攀附且有意隐瞒身份的事情,柏灵可以暂不追究,但相对应的,只要她和初兰还在承乾宫一天,就不得有任何要去圣上面前申冤的念头。
二是今天在屋里的谈话,她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半分,哪怕是她最信任的初兰和胭脂。
青莲除了反复叩,一时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
屋外,初兰跑到青莲身边,“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哦,柏司药和我说了一下太医院那边的事情,”青莲抿了抿嘴巴,勉强作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对了,这是司药前天剩下的手稿,我们接着干活儿吧。”
外面青莲的声音远去,柏灵一个人静静坐在桌前,轻轻扶住了额头。
抬手放过青莲姐妹是正确的做法吗。
如果她们真的是林婕妤的人,那么自己查到两姐妹教坊司的底细这件事大概就已经打草惊蛇了吧。
今天青莲说的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倒也有很多办法能去验证。但这件事如果直接往上禀报给淑婆婆,这两姐妹恐怕都活不过今晚。
宫里有一百一千种方法让一个没有品级的宫女莫名消失,也许几个月后会在某一口枯井里现一具腐尸,又或者在某个湖岸、某处荒败无人的小院、甚至是在几年后的花园翻新时,现知名不具的枯骨。
郑淑和宝鸳此刻肯定都知道她已经回承乾宫了。只不过自己一回来就先把青莲抓进屋子里问话,所以淑婆婆她们暂时还没有过来询问查阅卷籍的结果。
那么,等她们来问的时候,自己要如实回话吗。
柏灵的五指插进自己的头中,忽然觉得有些为难。
她坐在桌前,略有些挣扎着思考着一会儿的回禀,一面伸手抽来了那四五张初兰花大力气誊写的手稿。
这一章正是柏灵自己打算在太医院讲述的第一课——关于假设的形成与检验。
这一点是她在和柏奕共同商量后决定的。比起传授那些灵活多变的咨询技巧和若干基于实证研究的理论,让学徒们先建立起最基本的实验设计思想和因果推理能力是更重要的事,所以她在讲义的开篇就杂糅了一部分心理统计和研究方法的内容,作为心理课的启蒙。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小节的末尾结论上——
对某事物的假设,可以分为原假设和备择假设;
原假设总是假定事物参数没有生变化,而备择假设则认为事物的的总体参数生了变化。譬如说乡间生一间盗窃案,那么针对可疑对象张三的原假设和备择假设则分别为:张三是好人;张三是坏人。
当原假设成立,实验者却拒绝了这类假设时,是I类错误;
当原假设错误,实验者却接受了这类假设时,是II类错误;
在心理学的实验设计中,这二者错误我们都应当避免,但优先级有所不同。当实验者犯下II类错误时,如果对自己的假设很有信心,则可以通过重新设计实验等方式进行二次验证,直到找到数据显著不显著的原因。
然而,当实验者犯下I类错误时,由于报告了本来不存在的现象,因此现象又会衍生出后续的研究与应用,因此I类错误产生的危害将不可估量。
……
柏灵略略松开了眉头。
第二百零四章曾经的织补娘子
这一段本科时倒背如流的文本,换成人话来说其实并不难理解——当一个人面临着不可避免的偏误可能,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时,宁可“纵虎归山”,也不可“错杀三千”。
漏过了“虎”固然可惜,但人总有千百种方法去进行再验证与再捕捉,但如果生了误杀,将错误的结论当作正确的来执行,那么后续的所有努力,都有可能因为这一次的行为而完全失去价值。
诚然这只是一个应用于书面的统计规律,直接将它延伸到现实之中大概是件无比荒谬的事,但柏灵看着这一小段的文稿,却忽然感觉自己在这场艰难的左右互搏中找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支撑。
在直觉与证据所指向的不同方向里,她最终还是带着几分不安地选择相信前者。
但也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直觉——
可能她只是不想看见这两姐妹在事情未确凿时,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殒命;
可能她只是做不到把心硬下来,以即便牺牲无辜者也在所不惜的决心来防微杜渐……
又或者这根本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某种现代性的软弱?
柏灵不确定,但人很奇怪,一旦做出了选择,接下来应该做的事就一件一件地浮上了心头。
门也在这时响了起来,是下人们来传她去正殿回话。柏灵应了一声,简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晚的所见所闻,最后一次看了看手里的文稿,快步走了出去。
……
正殿里,屈氏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夏衣,也不似从前一般躺着浅睡或是呆。宝鸳坐在她的脚边,手里正缝着一条新的衣裙,屈氏靠在软枕上看书,不时低头看看,说一两句建议让宝鸳调整。
郑淑此时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端来了去皮的水果,将果盘和竹制的小签放在了屈氏手边的矮几上。
在她身后,跟着充满了困意但强忍着没有打呵欠的柏灵。
等屏退了左右的其他宫人,屈氏忍不住笑了起来,“卷籍司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竟是能让你在地底看上一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