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照在农舍墙角一堆干草上。苏知微把春桃轻轻放下,背靠着土墙滑坐下去,喘了口气。她手臂抖,腿肚子还在抽筋,可没时间歇。她先摸了摸春桃的额头,不烫,脉搏比刚才稳了些。她撕下自己里衣一角,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掉春桃鬓角的血痂,再用布条重新包扎。
“醒醒。”她低声说。
春桃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出一声轻哼。
“你现在得撑住。”苏知微拍了拍她的脸,“我们还没出事,但接下来更难。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春桃睁开眼,眼神有些散,看了她一会儿才聚焦。“小姐……我……我没死?”
“没死,也没让人抓住。”苏知微把水囊递到她嘴边,“喝一口,别多喝,小心吐。”
春桃咽了两口,缓过劲来,手慢慢抬起来,抓住苏知微的袖子。“那锯子……老嬷嬷……”
“她断后,我们先走。”苏知微打断她,“现在不说那些。你要是还能动,就帮我一件事——把东西拿出来,按我说的归好。”
春桃咬牙坐起来,靠墙稳住身子。苏知微从裙袱夹层里取出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纸片、一块染血的布、一小包蜡纸封着的粉末。她把每样东西平铺在地上,借着月光一一清点。
“第一件,糖霜记录。”她拿起一张纸,“尚药局三日前入库登记,写的是‘御用甜食料’,但经手太监笔迹新,墨色深,明显是补录。原档该有三联,如今只剩一联在案,另两联不见踪影。”
春桃点头:“那天我去查的时候,柜子底下灰厚,像是有人翻过又匆忙塞回去。”
“对。第二件,驿马调度。”苏知微抽出另一张残页,“军粮押运官上报的行程表,写明腊月初七抵达京郊,可城门守卫日志记的是初九。差这两日,足够把一批米换成空车,再调包入库。而这期间,贵妃母家进宫三次,送的礼单里有‘南地蜜饯’一项——可南地根本不产蜜饯,地方志里写得清楚。”
春桃皱眉:“可这只能说明他们送了假货,不能直接连到毒糖上。”
“所以要有第三件。”苏知微打开蜡纸,露出里面淡绿色的粉末,“夹竹桃研磨粉,和我从死者胃中提取的残留物一致。叶脉切痕、结晶形态、溶水度都对得上。这不是临时能做的,得提前备料,还得懂药性。而谁能在宫里悄悄弄到这种毒物?尚药局管库的老太监,是我爹当年举荐的人,后来被贵妃安插的心腹顶了位。他若不配合,根本拿不到药材。”
她说完,抬头看春桃:“你记住了吗?每一步都不能断。”
春桃用力点头:“记住了。毒源来自贵妃院里送来的‘蜜饯’,传递靠尚药局内应,实施用糖霜混入膳食,掩盖手段是篡改记录、销毁凭证。”
“还不止。”苏知微又拿出那块血布,“这是我自己写的证词。我不是要皇上信我的血,是要他明白——我敢用命去试这些证据是不是真。只要有一处错,我就是诬告,满门抄斩。可我没退,也不会退。”
她说完,把布叠好,放回最底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头风声刮过屋顶,瓦片咯吱响了一声。
“小姐,”春桃忽然开口,“要是他们在堂上问,你怎么知道毒时间?毕竟没人亲眼见她吃糖。”
苏知微低头看自己的手。“人中毒后,夹竹桃苷影响心律,通常在摄入后一个半时辰作。死者倒下是在午时三刻,往前推,进食时间应在辰时末。当天早膳有糖蒸糕,由贵妃宫里的女官亲自送来,说是‘特制新方’。别人没吃,只有受害者用了两块。这个时间点,对得上。”
“要是他们说,兴许是别人中途投毒呢?”
“那就问他们,谁能在贵妃派人盯着的情况下,绕过三层守卫,进到膳房动手?再说,毒是混在原料里的,不是临场撒的。糖霜本身带苦味,普通人尝不出异样,但加热后会有轻微焦香——这味道我闻过,在贵妃送来的那盘糕点里。”
春桃吸了口气:“那你到时候怎么说?别太直,怕他们嫌你冲撞。”
苏知微摇头:“我不求讨好谁。我要说得清、站得稳。每一句都有据可查,不怕对质。”
她把所有东西重新包好,这次用油布裹了三层,针线密密缝死边缘。然后从内衣衬里掏出一根细麻绳,穿进包裹四角,打成死结,挂到腰带上贴身藏着。
“再来一遍。”她闭眼,“假设你是对方的人,你会怎么问我?”
春桃想了想:“你会说,一个小小才人,为何偏要翻旧案?是不是别有用心?”
“我就答:因我父是主审官,案当日他在账册上留了暗记,写的是‘米色不对’四个字,笔迹未干就被迫停笔。后来账册重抄,那句话没了。可我在副本背面用烛火烘过,显出淡淡印痕。这不是我编的,是事实。”
“要是他们说,你一个女子,不懂军务,凭什么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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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大曜律》写明,凡涉冤狱,无论身份,皆可鸣鼓。我以罪臣之女身份陈情,合律合法。若因我是女子便不准申辩,那朝廷设登闻鼓何用?”
“要是他们说……你用邪术验毒,妖言惑众?”
苏知微睁眼:“那就请太医院当场验毒。把样本分开三份,一份交御医,一份交刑部,一份由第三方僧人诵经开光后检验。若三方结果一致,是谁在惑众?”
春桃看着她,忽然笑了下:“小姐,你现在说话,不像从前那样急了。”
“生死跑一趟,急也没用。”苏知微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只求准。每一个字,每一个时辰,都要经得起问。”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夜已深,护城河静静流着,东岸这一片全是荒地,几间破屋歪斜立着,没人烟。她们藏的这间农舍,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但角落有个地窖口,盖着木板,勉强能挡风。
“你躺下歇会儿。”她回头对春桃说,“我守前半宿。”
“我不累。”春桃挣扎着要起来,“我也能盯。”
“你头上还有伤。”苏知微按住她肩膀,“听话。等天亮前我再叫你换班。咱们得保持清醒,明天说不定就要进宫。”
春桃终于不再坚持,躺下去,拉了把干草垫在头下。她闭眼前说:“小姐,你说……我们会赢吗?”
苏知微没回答。她蹲在门边,手里捏着一片碎瓦,一下一下刮着地面。刮出一道横线,又刮出两道竖线,像在算什么。过了好久,她才低声道:“不是赢不赢的问题。是这事得有人做。我做了,就不后悔。”
外面风停了。月亮钻出云层,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把碎瓦扔到墙角,起身回屋,坐在包袱旁边,一手搭在上面,整个人绷着,像一把拉满的弓。
农舍外,护城河水无声流淌。远处宫墙高耸,灯火稀疏。她不知道老嬷嬷有没有逃出来,也不知道冷院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她低头看包袱,手指慢慢收紧。
灯芯快烧尽了,火光一跳,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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