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得只剩一线,光从殿角斜切进来,照在御案边缘。那张夹竹桃用药时间表被风掀动了一下,纸角颤了颤,又落回去。铜漏滴了一声,不紧不慢,像踩在人心上。
苏知微还站在原地,五步之外,手垂在袖中,指尖压着掌心。她没动,也不敢喘重。刚才那番话已说到尽头,再多一句就是逼宫。她知道皇帝还在想,可她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玉圭还在皇帝手里,攥得死紧,指节白。他闭着眼,眉头锁成一道沟,额角青筋微微跳着。半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慢,像是骨头都沉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
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张纸上,看了很久。不是扫一眼,是盯着,仿佛能从那一行行字迹里看出血来。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说得对。”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知微的呼吸顿了一瞬。她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手指在袖底悄悄松了半分。
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却清楚了些:“贵妃……跟了朕二十一年。她入宫时,皇后还没怀上第一个孩子。那时她也乖顺,从不多言。朕以为……她是懂分寸的。”
他顿了顿,嗓音有点哑,“可孩子死了,一个接一个,太医院查不出因由,连朕都信了是命薄。原来不是命,是毒。”
他抬起眼,看向苏知微:“你一个才人,能查到这一步,不容易。”
苏知微低头行了个礼:“臣妾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
“你不怕惹祸?”他问。
“怕。”她说,“可更怕不说出来,将来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皇帝没再说话。他把玉圭放在案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伸手,将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三月十九日,夹竹桃粉混入安胎药引,剂量递增。
“三日后。”他说,声音稳了下来,“朕亲自主持重审军粮案。”
苏知微抬眼,目光一闪,又迅垂下。
“凡涉此案者,不论品级,皆依律论处。”皇帝一字一句道,“贵妃亦在查列。”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他没有说“定罪”,也没有说“废黜”,但“重审”二字,已是破天荒的开口。尤其是牵出军粮案,又点名贵妃,等于亲手撕开了那层遮羞布。他知道这一句话出去,朝野震动,后宫翻天,可他还是说了。
苏知微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谢陛下明察。”
她心里一口气松了下来,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活下来了。她知道,皇帝若执意保妃,一百个证据也抵不过一句“容后再议”。可他没有。他选择了稳,而不是私。
但她不敢松劲。
三日。
只给了三日。
这三天里,贵妃母族会不会动手?宫里有没有人趁机毁证?柳氏那边是否已被灭口?春桃能不能守住她藏在偏殿墙后的药渣样本?端王给的那份账册副本,是否还安全?
她脑子里飞快过着这些事,面上却一丝未露。只低头叩,姿态恭顺。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你起来吧。”
她起身,退半步,依旧垂手而立。
“你父亲的案子……”皇帝语气缓了些,“当年兵部报的是通敌叛国,斩抄家。可若军粮案确有隐情,牵连其中,便不能单以旧档定论。”
苏知微心头一震,却没接话。
她不能显得太急。
也不能显得太冷。
皇帝叹了口气:“朕不会现在就翻案。但三日后重审,若查实贵妃勾结边将、私吞军粮属实,你父亲经手的那批粮草转运记录,也会重新调档。若有冤屈,自会昭雪。”
“臣妾明白。”她说,“一切听陛下裁断。”
皇帝点点头,闭上眼靠回椅背。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是心被掏空的那种倦。他抬手挥了挥:“你先退下吧。”
苏知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鞋底擦过青砖,出轻微的声响。她没走远,停在殿门内侧,等着最后那句“退下”的旨意。
可皇帝又开口了。
“苏才人。”
声音不高,却让她脚步一顿。
“这三日……你小心些。”他说,“有些人,不会甘心坐等重审。”
苏知微背对着他,手指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她明白了。皇帝知道危险还没过去,甚至可能更凶。他这句话,不是命令,是提醒。
“臣妾晓得。”她低声答,“会守好本分,不惹是非。”
皇帝没再说话。
她这才一步步退出大殿。门槛跨过时,风又吹了一下裙摆,和刚才一样凉。可这一次,她走得稳。
殿内,皇帝仍坐在龙椅上,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空了的殿中。铜漏又滴了一声。窗外暮色已经浸上来,把御案一角染成了灰。
他慢慢伸手,将那张纸折了起来,整整齐齐,放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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