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经压到了屋檐底下,宫道上的石砖泛着青灰。苏知微走出大殿后没走正路回居所,而是拐了个弯,往尚仪局的方向去了。她记得皇帝最后那句“你小心些”,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提醒。贵妃虽被押下,但母族还在朝中盘根错节,柳氏也还活着,三日重审前,谁都能动手毁证。
她得确认昨日藏在药房墙后的夹竹桃药渣是否安全,还得查一查近两日进出偏殿的宫人名录。春桃胆小,办这种事容易露怯,她只能亲自来。
勤政殿西侧回廊上风不大,却吹得人后颈凉。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转角处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便放缓了脚步。抬头一看,皇帝正从侧门出来,皇后也刚到不久,两人并肩站着说了几句。苏知微本想退开,可皇帝瞧见了她,抬手叫她过去。
她只得上前,行礼站定。皇帝问了几句尚仪局的事,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问问。皇后也在旁搭了话,说近日身子好些了,多亏太医调理。三人并行了一段路,不过五六步的距离,谈的也全是无关紧要的话。说完便各自散了,苏知微继续往尚仪局去,背影笔直,脚步未停。
但她不知道的是,回廊尽头的假山后,端王一直站着。他原本是来递一份边关军报的,等了许久不见皇帝召见,便隐在暗处观望。远远看见苏知微跟着帝后同行,三人走得近,说话平和,姿态自然,像是一早便熟络的旧识。
他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出声。手指攥着袖口,指节绷得白。直到苏知微走远,皇帝与皇后也都进了殿,他才转身离开。脚步沉,一声不响地穿过花径,连随从都不敢跟得太近。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苏知微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又把头仔细绾了,带上腰牌去了偏殿药房。她要复核昨日取的药渣毒性反应,这是她唯一能亲手掌控的证据。若有人趁夜换掉或销毁,她今日就得现。
药房门开着,里头没人。她进去后先检查了墙角那块松动的砖,轻轻一撬,纸包还在。打开一看,药粉颜色未变,气味也对。她稍稍松了口气,把样本取出一部分放在瓷碟里,准备用银针试毒。
门忽然响了。
她回头,看见端王站在门口。他穿着深青色常服,外头披了件暗纹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
“你倒起得早。”他说,声音不高,也不像平时那样带点讥诮的调子,反倒平得有些怪。
苏知微放下银针,“王爷怎么来了?”
端王没答,径直走进来,目光扫过她手边的药碟、纸包、银针,最后落在她脸上。“如今你得帝后青眼,还需查这些陈年毒案?”
她一怔,“什么青眼?”
“昨儿傍晚,勤政殿西廊,你跟陛下、皇后并肩走了一路。”他语气淡,话却扎人,“谈笑自若,像是早就站稳了位置。”
苏知微听明白了,心里猛地一沉。她摇头,“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奉召答话,说了几句就走了。他们问我尚仪局的事,我如实回了,没有攀附,也没有结盟。”
端王看着她,没接话。
她往前一步,“王爷若不信,我可以解释清楚。我不是那种人,也不会靠讨好谁来翻案。我父亲的事,我要堂堂正正查明白,不是靠谁施舍。”
“施舍?”端王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还能叫堂堂正正?”
她愣住。
“你昨天在殿上说得漂亮,说怕不说出来就没机会后悔。”他盯着她,“可现在呢?机会来了,你立刻就往最安全的地方站。皇帝一句‘小心些’,你就当成了护身符,转身就跟皇后走一道?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
“我看的是事实。”她声音低了些,“我只想活下来,把真相说出来。我不懂那么多规矩,也不会揣摩人心。但我没做错什么。”
“可你让我错了。”端王终于开口,语气重了,“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后宫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我没见过多少人一开始说要查案,到最后却把自己卖给了权势?你昨天那一幕,跟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苏知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起自己跪在御前,额头贴地,心里只想着活下来。她没想过那一幕会被谁看见,更没想过会被这样解读。她只是按着本能行事,守着分寸,不敢越雷池一步。可这些,在别人眼里,竟成了依附?
她低头,手指慢慢捏紧了腰间的帕子。
“如果你觉得我脏了,”她低声说,“那这账册副本,你拿回去。”
她走到案边,把昨夜收好的那份账册轻轻放在桌上。纸页平整,封皮也没拆过。这是端王之前悄悄交给她的,说是贵妃母族贪墨军粮的旁支记录。她一直没动,怕惹祸上身,也怕连累他。
“我不欠你的。”她说,“你要收回,我无话可说。”
端王盯着那本册子,没动。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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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开口:“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门被带上了,不重,却严丝合缝地隔开了内外。
苏知微站在原地,没抬头,也没追出去。她知道追也没用。他不信她了,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他看到的那一眼。那一眼太近,近得像是一种选择。
她慢慢坐回凳上,银针还插在瓷碟里,药粉没试完。她不想试了。
晌午过后,她回到居所。春桃正在院里晒药材,见她回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问。
春桃低声道:“刚才听尚仪局的人说……端王府的小太监去领了新的巡查令,以后不走西六宫这一片了。”
她手一顿。
“还有人说,您如今不同了,连端王都避着走。”
苏知微没应声。她进屋坐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放着半块玉佩。玉色青灰,边缘磨得圆润,是端王去年冬至那晚塞给她的。当时他说:“若有人要动你,拿这个去寻守夜的侍卫统领,他们会认。”
她一直没用过,也没问过为什么他会留这么一手。她只当是防万一。
现在这块玉佩,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匣子,放进柜子最深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扇子。外头宫墙高耸,天空窄得只剩一条线。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拂动了帘子。
她望着远处,低声说:“我不是要攀附谁……我只是想把真相说出来。”
帘子晃了晃,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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