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赶到时,见花七姑脸色苍白地立在茶席旁,脚下是那把她最珍视的紫砂笑樱壶碎片。那是鲁大师去年特为她烧制的,壶身有陈巧儿亲手刻的缠枝莲纹。
李员外翘着腿,慢悠悠品着自家带来的茶:“花娘子莫恼。周师傅在江宁见过多少珍玩,他说是赝品,那定是仿得不精。不过嘛……”他拖长语调,“茶具事小,若是今日要展示的大件器械也这般‘金玉其外’,伤着诸位乡贤,可就……”
话未说完,周师傅忽然朝后院方向一指:“咦?那水车顶上,是否有个孩子在爬?”
众人哗然转头。果然,璇玑水枢最高处的传动轮上,不知何时趴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伸手够顶端的装饰风铃!
“是东街卖豆腐孙婆的孙子!”有人惊呼。
孩子似乎被喊声吓到,脚下一滑,惊叫着抱住木轮。水枢因前日测试蓄有半箱水,本就头重脚轻,此刻被这一抱一摇,竟微微晃动起来!
裂纹刚修复的第三节点,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巧儿脑中嗡鸣。她瞬间明白——这是连环计。毁水枢是第一步;若毁不成,便借孩子攀爬制造事故。无论哪种,今日鲁家工坊都难逃一劫。
“巧儿!”鲁大师急呼。
众人慌乱中,陈巧儿却反常地冷静下来。她穿越前参与过山区救援演练,此刻那些知识如电流般闪过脑海。水枢结构图在脑中三维展开,应力点、承重线、逃生路径……
“七姑!”她高声道,“唱《踏摇娘》!要快板!”
花七姑虽不明所以,但长期默契让她立刻开嗓。那是一节奏鲜明的古调,她曾改编为采茶时驱散困意的鼓劲曲。
陈巧儿借着歌声掩护,疾步冲向水枢基座。不救孩子,先稳结构——这是反直觉的选择,却是唯一正解。她迅扳动基座侧面三个隐蔽的应急锁扣,那是她设计时以防万一加的“安全栓”。
“咯噔、咯噔、咯噔。”
三声闷响,水枢底部伸出三根包铁副足,如鼎足般扎入地面。晃动骤减。
接着她抬头,用尽力气朝上喊:“小豆子!别往下看!右手边半尺,有根横杆,抓住!”
孩子哭叫着摸索,果然触到横杆——那是检修用的安全杠,表面刻有防滑纹。
“好!现在慢慢往下挪,脚往下探……对,下面有踏板!”
一步,两步。孩子在引导下颤巍巍下降。底下众人屏息,花七姑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全场只闻风声与孩子抽噎。
终于,孩子踏到地面,扑进赶来的祖母怀中。
死寂。然后,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员外脸色铁青。周师傅低头收拾工具箱,准备悄然退场。
“周师傅留步。”陈巧儿忽然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方才说,我工坊的茶壶是赝品?”
她从碎片中拾起最大的一片,走到阳光下:“诸位请看。这壶胎用的是宜兴黄龙山大红泥,泥料中的金砂点,是别处仿不来的。壶内壁有手拉坯的旋纹,而当代仿品多用模具灌浆,纹路呆板。”她将碎片递给县工房主事,“再者,壶底有我师傅的暗款——‘鲁’字篆书,藏在莲瓣纹中。这是三年前师傅为贺七姑及笄所制,当时在窑厂记录在册,一查便知。”
主事细细端详,点头:“确是鲁大师手法。”
陈巧儿走到周师傅面前,直视他躲闪的眼睛:“您这样眼力的大师傅,会看不出真伪?除非……”她顿了顿,“除非您根本不是为了辨伪,而是受人指使,要在今日搅局。”
“你、你血口喷人!”周师傅倒退一步。
“是不是血口,看看您工具箱底层便知。”陈巧儿语出惊人,“今早我查验水枢裂纹时,在胶迹旁现半枚鞋印。印纹特殊,是江宁‘步云斋’产的千层底,鞋跟处钉了防滑铜片。咱们镇子可没卖这种鞋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周师傅脚上。老匠人下意识缩脚,却已迟了——他左脚鞋跟处,一点铜光在阳光下闪烁。
李员外猛地站起:“荒唐!凭鞋印就敢诬陷?”
“自然不止。”陈巧儿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布料,“这是在裂纹附近的木屑中现的,靛蓝色杭绸,边缘有金线锁边。咱们镇穿得起这种料子的,不过十家。而昨日来过工坊、且能接近水枢的……”她环视全场,“只有李员外您,和您的随从。”
布料在风中轻晃,那抹金线刺目。
现场鸦雀无声。
李员外肥肉横生的脸涨成猪肝色,手中湘妃竹扇“啪”地折断。县工房主事皱眉看着他,又看看陈巧儿,最后目光落在那座巍然屹立的璇玑水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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