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陈娘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州府匠作监正在选拔能工巧匠,若有我家主人举荐……”
“我资历尚浅,还需多磨练几年。”陈巧儿起身,已是送客的姿态,“花姐,去取那对‘竹报平安’的机关鸟来,赠予周管事,算是谢过今日到访之情。”
花七姑应声转入内室。
周管事也站了起来,他盯着陈巧儿看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陈娘子,有时候太过谨慎,反而会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李员外那边,恐怕不会给您太多时间了。”
“劳烦周管事费心。”陈巧儿神色不动,“我自有分寸。”
花七姑捧着锦盒出来时,周管事已恢复初时的温和模样。他接过盒子,道谢告辞,走到院门时又回头:“三日后,我还在镇上的悦来客栈。若陈娘子改变主意,随时可来寻我。”
主仆三人消失在暮色中。
入夜后,陈巧儿和花七姑都没睡。
工坊里灯火通明,两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院子四周,陈巧儿这几个月来陆续布置的防御机关已全部启动。
“你觉得这个周管事,真是州府来的?”花七姑一边清点药材柜里的机关触器,一边问。
“身份应该是真的。”陈巧儿正在调试院墙边的绊索装置,“但他来得太巧,知道得也太多。李员外刚与县衙勾连,他就上门‘招揽’,还暗示能解决李员外这个麻烦……”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一伙的?”
“不一定。”陈巧儿将一根细如丝的铜线系在竹片下,“也可能是另一拨想捡便宜的人。我的技艺现在成了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她退后几步,审视自己的布置。从院墙到屋门,从地面到檐角,三十七处机关环环相扣。有些是警示用的响铃,有些是拖延用的绊索和网兜,还有些则是带着警告性质的“小惊喜”——比如会喷出辣椒粉的竹筒,以及能把人暂时困住的活板陷坑。
大部分机关的设计理念都来自现代的安全系统和游戏陷阱,但材料和技术完全遵循这个时代的条件。鲁大师第一次见到时,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丫头,把战场上的拒马机关和孩童的恶作剧合为一体了。”
“有用就行。”当时陈巧儿这样回答。
此刻,她看着这些倾注心血的作品,心中却无多少把握。机关再巧,终究是死物,而人心之诡诈,往往出设计者的预料。
二更时分,鲁大师翻墙进来了——不是走正门,而是从东侧那棵老槐树的位置。
“师傅!”陈巧儿压低声音,“您怎么……”
“正门外面有眼睛盯着。”鲁大师拍拍身上的树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两个生面孔,蹲在对面巷子口,假装闲聊,眼睛就没离开过你这院门。”
花七姑倒吸一口气:“他们这么快就……”
“李员外等不及了。”鲁大师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件精铁打造的零件,“巧儿,你来看看这些。”
陈巧儿凑近一看,瞳孔微缩:“这是……军用弩机的部件?”
“没错。”鲁大师神色凝重,“我那个在衙门当差的侄子偷偷给我的。今天下午,李员外以‘防盗’为名,从县衙武库里领走了三架轻弩和二十支箭。按律,民间不得私藏军弩。”
工坊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这是要硬闯了。”花七姑的声音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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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凉的铁件,忽然问:“师傅,您觉得周管事和他们是一路的吗?”
鲁大师沉吟片刻:“不像。李员外那点本事,还搭不上州府‘琳琅阁’的线。那地方……不简单。”他看向陈巧儿,“但这两拨人同时出现,也不是巧合。怕是有人故意搅浑水,想趁乱得利。”
陈巧儿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段时间的所有细节:李员外越来越频繁的骚扰,县衙师爷态度的转变,忽然出现的州府客商,还有今天这位周管事看似慷慨实则强硬的“邀请”……
再睁开眼时,她已有了决断。
“师傅,花姐,帮我个忙。”她走到工坊最里侧,挪开一个堆满木料的架子,露出后面的墙壁。在特定位置敲击五下,一块墙砖向内凹陷,露出暗格。
暗格里不是图纸,也不是金银,而是一套他们从未见过的装置。
那是由数十个铜环、齿轮和摆锤组成的复杂机械,中央嵌着一面打磨得极亮的铜镜。装置下方连着线缆,线缆延伸出去,消失在墙壁和地板中。
“这是……”鲁大师眼睛瞪大。
“我管它叫‘千机网’。”陈巧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用上了您教我的连环机括原理,还有我自己琢磨的联动触系统。一旦启动,院子里的三十七处机关会全部串联起来,变成一个整体。”
她指着装置中央的铜镜:“这里可以看到院子八个角落的情况——原理是光的反射,通过隐藏在瓦片和砖缝里的铜片传导影像。”
花七姑捂住嘴:“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一点几何学,加上很多次失败。”陈巧儿苦笑,“本来想等完全调试好再告诉你们。但现在看来,没时间了。”
鲁大师凑近细看,越看越心惊。这套装置的精密程度远他的想象,许多结构设计甚至违背了他所知的工匠常识,却又自成逻辑。
“巧儿,你这些想法,究竟从何而来?”他忍不住再次问出这个疑惑已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