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聚过来。陈巧儿感到七姑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家传野路子,不值一提。”她微笑,“倒是孙师傅主持修建的城隍庙戏台,檐角飞翘如燕尾,巧儿路过时看了许久,那斗拱的层叠之法,才是真功夫。”
孙守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城隍庙戏台是他的得意之作,但檐角构造复杂,外行最多看个热闹,能点出“斗拱层叠”四字,已是懂行之语。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缓缓坐下:“陈师傅过誉。吃粥吧,凉了伤胃。”
气氛微妙地松动。
但陈巧儿看见,孙守德身旁那个方脸汉子——正是昨日街角哄笑者之一——撇了撇嘴,低声对同伴道:“女人家,看过几本书就敢评点孙老的戏台?”
声音不大,足够一桌人听见。
第三日午后,周府的请帖送到客贤馆。
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口齿伶俐:“大人说,今日后园桂花开得正好,请几位师傅吃茶闲谈,不必拘礼。”
陈巧儿和七姑换了正式些的衣裳。七姑是淡青色的罗裙,外罩月白半臂,间别了支小小的珍珠簪;陈巧儿仍是便于活动的窄袖襦裙,但选了藏青色,腰束革带,头用木簪整齐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周府在城东,朱门高墙。穿过两道垂花门,后园景致豁然铺开:假山池水,曲廊逶迤,金桂开得正盛,甜香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临水的敞轩里已坐了七八人,主位上是位四十余岁的男子,穿着靛蓝常服,未戴官帽,面容清癯,眼神温和里藏着锐光——正是沂州通判周文渊。
孙守德在座,还有几位匠人模样的人。令人意外的是,竟还有两位穿着儒衫的文士,以及三四位女眷,坐在屏风后的侧席,隐约可见钗环衣裙。
“陈师傅、花娘子到了。”周大人笑着抬手,“坐。今日不论官职,只谈风物技艺。”
婢女斟茶。是今年的秋茶,汤色清亮。
周大人啜了口茶,随意道:“上月收到李家村乡老的联名信,夸赞二位娘子修缮祠堂、改良水车,惠及乡里。尤其是陈师傅那套‘省力水车’,据说灌溉效率提了三成?”
陈巧儿起身:“大人过誉。只是将水车叶片角度调斜,加了个简易的传动杆,让老人孩童也能踩动。谈不上大明。”
“改良亦是创造。”周大人示意她坐下,“沂州辖下多丘陵,灌溉本就费力。若此法可推广……”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屏风后传来轻柔的女声:“花娘子的茶艺,妾身在李家村的表亲也提过,说是‘观之忘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七姑抬眼,与陈巧儿交换一个眼神。她起身福礼:“承蒙夫人抬爱,妾身献丑了。”
婢女端上茶具。七姑净手、温器、取茶、注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没有用繁复的手法,但每个姿态都舒展如画,手腕翻转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水声、器皿轻碰声、桂花落下的微响,竟合成某种韵律。最后分茶时,她指尖轻点茶盏,三杯茶汤颜色深浅竟有微妙差异。
“这一杯浓些,适合周大人久坐案牍,提神醒脑。”她声音清润,“这一杯淡些,给几位师傅解燥。这一杯……加了少许桂花露,请夫人小姐们尝尝秋意。”
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赞叹声。
周大人品茶,点头:“好。不仅技艺好,更是有心。”
孙守德忽然开口:“陈师傅精于木工水利,花娘子擅茶通艺,确是难得。不过州府不比乡野,工程动辄关乎千百人性命安危。老夫斗胆一问——陈师傅可曾独立主持过三层以上楼阁的修建?可曾计算过万人水渠的流量分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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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轩静了。
这是直白的质疑:你们在村里的小打小闹,够格在州府立足吗?
陈巧儿放下茶盏。瓷盏底与木桌轻碰,一声脆响。
“不曾。”她坦然承认,“但我修复过宋代《营造法式》里都未记载的‘鱼衔梁’结构,那是三层祠堂的主梁。我算过李家村整条溪流四季的水量变化,做出的水车旱季也能用。”她看向孙守德,“孙师傅,技艺高低,不在做过的工程大小,而在能否解决问题。您说呢?”
孙守德捻须不语。
周大人眼里闪过兴味。
此时,一个管事匆匆步入,在周大人耳边低语几句。周大人眉头微皱,随即展颜:“倒是巧了——城西‘望江楼’前日大雨后,三楼檐角出现裂痕,负责修缮的王师傅今日告病。诸位既在,不妨随我去看看,集思广益?”
望江楼是沂州地标,临沂水而建,三层八角,飞檐如翼。据说建于前朝,登顶可览数十里江景。
众人登上三楼时,夕阳正斜。金红的光穿过窗棂,照亮西北角檐柱与横梁交接处——一道纵裂从榫头向上延伸,长约两尺,最宽处能塞进一片指甲。木纹扭曲,似承受了多年压力后终于崩开。
“不是新伤。”陈巧儿蹲下细看,“榫头制作时就有瑕疵,木纹走向与受力方向垂直,年深日久,加上前日大雨湿胀,终于裂开。”
一个年轻工匠嘟囔:“换根梁就是了。”
“换梁?”孙守德冷笑,“这是三楼顶梁,上承屋顶重瓦,下接二层框架。抽梁必动整体结构,稍有不慎,整座楼都可能倾斜。除非……”他瞥向陈巧儿,“陈师傅有更高明的法子?”
陈巧儿伸手探入裂缝深处。灰尘、潮湿的木屑味。她闭眼,在脑中构建三维图像:这根梁的受力点、与周围构件的连接方式、屋顶的重量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