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以茶代酒。她注意到,周知府虽在笑,眉宇间却有忧色。
果然,酒过三巡,周知府叹道:“不瞒姑娘,本官请你来,实是为两件头疼的事。一是城中的望江楼,那是前朝所建的地标,近年倾斜得厉害,几次修补都无效;二是城郊的水车群,老旧不堪,灌溉效率低下,农民怨声载道。”
王典吏插话:“大人,孙大师已经在对望江楼进行测绘,他说有把握”
“孙大师说了三个月了。”周知府淡淡道,“图纸呢?方案呢?”
王典吏讪讪闭嘴。
周知府看向陈巧儿:“鲁大师当年参与皇陵工程时,本官曾与他有一面之缘,深知他技艺神乎其神。你是他的传人,想必不凡。不知可愿看看这两处工程?”
席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巧儿身上。
她知道,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答应得太快显得轻浮,拒绝则前功尽弃。
“民女需要先实地勘察。”她斟酌着回答,“望江楼的结构,水车的布局,都需要详细测量分析,才能判断能否修复、如何修复。”
周知府眼中露出赞许:“这是自然。文远,你安排一下,明日带陈姑娘去望江楼。至于水车,就在沂水岸边,随时可去。”
“是。”
宴席继续,七姑适时地起身,以茶代酒敬了一圈,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又唱了一轻快的民间小调,顿时让气氛活络不少。几位官员看着她,眼中都闪过欣赏。
陈巧儿低头吃菜,却感觉有一道视线始终粘在自己背上。
她借着夹菜的机会,用余光瞥去——是王典吏。他正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眼神却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审视与敌意?
散席时,周知府特意让陈巧儿留步。
“陈姑娘,”他压低声音,“州府不比乡野,这里各方利益盘根错节。你今日修吊桥,已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望江楼和水车的工程,更是许多人眼中的肥肉。”
陈巧儿心领神会:“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需要真正的能工巧匠,为民办实事的人。”周知府直视她,“但你的对手不会只有技术,还有人心。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离去。
陈巧儿站在原地,指尖凉。周知府这是在提醒她,工程背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她走出花厅时,七姑已在廊下等候。月光洒在院中,树影婆娑。
“怎么样?”七姑问。
陈巧儿把周知府的话复述一遍。七姑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说:“巧儿,我打听了一下。那位王典吏,有个妹妹嫁给了城中李员外做妾。”
李员外?
陈巧儿猛然想起鲁大师字条上的“谨防李”。
“李员外是什么人?”
“做木材和石料生意的,据说州府大半的工程用料都从他手里过。”七姑声音很轻,“我还听说他和孙大师是姻亲。”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
吊桥、孙大师、王典吏、李员外一条线隐隐串了起来。
如果望江楼和水车工程原本是孙大师和李员外的囊中之物,那么她的出现,无疑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明天去看望江楼,”她低声说,“恐怕不会顺利。”
七姑握住她的手,手心温暖:“不管生什么,我都在。”
两人并肩走回客舍。夜色中的府衙寂静无声,但陈巧儿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府衙外的一条暗巷中,白天城门前那个锦衣中年——李员外,正与孙大师低声交谈。
“绝不能让她插手望江楼。”孙大师咬牙切齿,“我花了三个月打点关系,眼看就要到手”
“急什么。”李员外声音阴冷,“一个乡下丫头,懂点皮毛而已。明天你照常去望江楼,给她个下马威。至于周知府那边,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李员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抬头望向府衙高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月光照在他腰间的一块玉佩上,玉佩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那不属于沂州,甚至不属于这个州府所能接触的层面。
风起于青萍之末。
陈巧儿和花七姑的州府之路,第一道坎,已在明日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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