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陈巧儿与花七姑下榻的客栈里,伙计送来了周府的请柬。精致的洒金帖子,措辞客气,邀她们明日午后赴花园茶会。
“看来周大人确实有心。”花七姑仔细收好帖子,“只是这茶会,恐怕不单单是喝茶赏花。”
陈巧儿点头。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运河的水汽。沂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铺开,比青州壮观得多,却也复杂得多。
“七姑,”她忽然说,“明天若是有人让你表演歌舞茶艺,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花七姑轻轻一笑,走到她身边,并肩望向窗外:“巧儿,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愿意跟着你离开青州、四处奔波么?”
陈巧儿转头看她。
“不是因为你的手艺,也不是为了谋生。”花七姑眼神温柔,“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跳的舞、煮的茶,不只是取悦别人的玩意儿。它们可以像你的榫卯、你的机关一样,是实实在在的力量。”她握住陈巧儿的手,“明天,我会让她们看见——茶不只是茶,舞也不只是舞。”
两人相视而笑。
但就在这温馨时刻,楼下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匹快马飞驰而过,马上人穿着公门服色,神色肃穆。客栈掌柜在楼下小声嘀咕:“这么晚了,衙门的人还出城?怕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巧儿与花七姑同时心头一紧。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这马蹄声,来得太巧了些。
翌日清晨,陈巧儿下楼用早饭时,听见邻桌几个行商在议论。
“……听说了吗?城郊‘望江楼’出事了!”
“那幢老楼?不是说要修缮吗?”
“就是修缮出的问题!昨夜负责勘查的工吏从楼上摔下来,虽没死,但断了腿。现在都说那楼邪性,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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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不是特意请了工匠来修吗?这下……”
议论声忽然低了。因为陈巧儿站起身,走了过去。
“几位大哥,”她神色平静,“你们说的‘望江楼’,可是州府准备修缮的那座古楼?”
行商们打量她一眼,见她年轻女子打扮朴素,不像本地人,便多了几分谈兴:“是啊,姑娘外地来的吧?那楼可有年头了,据说是前朝建的,这些年破败得厉害。周大人想重修,但楼体歪斜得厉害,寻常工匠不敢接。听说大人从外地请了高人,没想到这还没开工,就先出了事。”
“摔伤的工吏,是在哪里勘查时出事的?”
“说是三楼外檐。那处木头糟了,他一脚踩空……”说话的行商摇摇头,“要我说,那种老楼,该拆就拆了,修它作甚?费钱费力还不讨好。”
陈巧儿谢过他们,回到座位。花七姑已经听了个大概,低声道:“‘望江楼’……周大人信中提过,那是他力主修缮的地标。若真出了事故,反对修缮的声音就会更大。”
“而且偏偏在我们到的前一天出事。”陈巧儿放下筷子,眼神锐利,“太巧了。”
“你是说……”
“楼体结构问题,勘查时本该做好防护。那工吏是熟手,怎会轻易踩空?”陈巧儿站起身,“七姑,茶会是午后。上午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
“‘望江楼’。”陈巧儿顿了顿,“不靠近,就在远处看看。”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运河对岸,隔水望向那座名动沂州的古楼。
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形制古朴。但肉眼可见楼体微微向东南倾斜,檐角有破损,漆色斑驳。楼旁已经搭起脚手架,但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两个衙役守在入口处,禁止闲人靠近。
陈巧儿眯起眼,仔细观察楼体结构。忽然,她目光定格在三楼外檐某处——那里有几片瓦明显是新碎的,碎片还散落在下方的脚手架上。
“七姑,你看那处。”她指向那里,“瓦片碎裂的痕迹,不像自然掉落。”
花七姑凝目细看:“像是……被重物砸过?”
“而且是从内侧往外砸。”陈巧儿声音沉下来,“若只是踩空跌落,不该有这种痕迹。”
两人正低声交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陈师傅好眼力。”
陈巧儿悚然回头。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穿着半旧青衫,手持折扇,面容清瘦,眼神却亮。他朝二人拱了拱手:“在下周彦,州府衙门的文书小吏。奉周大人之命,特来请二位——茶会提前了,大人请二位现在过府一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望江楼,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关于昨夜的事,大人有些话,想当面请教陈师傅。”
河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水汽。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已踏入了沂州城看不见的战场。
而远处的望江楼,在晨雾中静静矗立,像一具沉默的尸骸,等待着有人解开它身上致命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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