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恍然:“原来是你。”他再次打量眼前这位衣着朴素、面庞沾着尘灰的年轻女子,又看向桥上那精准卡住受力点的石碾,“你学过造桥?”
“略通一二。”陈巧儿斟酌词句,“曾得高人指点力学原理。”
周大人点点头,转向粮店老板:“碾盘作价五两,拴马桩一两,从府衙公账支取。”又对班头道,“立即封锁桥两岸,请州府匠作司的人来勘查。”
处理完毕,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巧儿一眼:“你们先安顿下来。三日后,匠作司有个例会,你也来听听。”
水门巷果然聚集了各地工匠。陈巧儿和花七姑租下的小院位于巷尾,闹中取静,但隔壁就是州府最大的木作工坊,终日斧凿声不绝。
安顿好行李,花七姑烧了热水,一边为陈巧儿清洗手上擦伤,一边轻声道:“方才太险了。你若有个闪失……”
“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陈巧儿微笑,但眼神凝重,“七姑,那桥裂缝旁的新石料,你看见了吗?”
花七姑手上动作一顿:“你是说……”
“有人动过手脚。”陈巧儿压低声音,“新旧石料粘结处处理粗糙,明显是仓促修补。而且修补位置正在受力关键点,反而成了薄弱处。”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一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拱手道:“陈娘子,孙大师请您过去一趟。”
“孙大师?”
“匠作司席大匠,孙固,孙大师。”年轻人语气平淡,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今日桥上的事传开了,孙大师想问问详情。”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
孙固的工坊在水门巷最气派的位置,三进院落,前店后坊。陈巧儿踏入正堂时,里面已坐着七八个匠人,主位上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男子,穿着绸面直裰,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
“你就是陈巧儿?”孙固没起身,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正是。”
“听说你今日露了一手,救了不少人。”孙固放下茶盏,目光如针,“不过,私自撬动民物、擅改桥梁结构,若是出了差池,这责任你可担得起?”
堂内一片安静。几个匠人交换眼色,有人嘴角噙着冷笑。
陈巧儿平静道:“当时情形,若不出手,必出人命。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一个两害相权。”孙固似笑非笑,“你在临县那些小打小闹,我有所耳闻。但州府不是县城,这里的桥梁建筑,都是经匠作司数十位大匠反复论证所造。你一介女流,初来乍到就指手画脚,传出去,外人还道我沂州匠作司无人。”
这话说得极重。花七姑在陈巧儿身后轻轻拉她衣袖。
陈巧儿却上前一步:“孙大师,小女子无意冒犯。只是今日那桥,确实存在设计缺陷。拱桥受力讲究——”
“够了。”孙固抬手打断,“道理我不比你懂少?我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年,造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他站起身,踱步到陈巧儿面前,“周大人赏识你,邀你来州府,这是你的造化。但记住,工匠这一行,讲究的是资历、是经验,不是耍些小聪明就能服众的。”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请柬:“三日后例会,你可以来。但记住自己的位置——旁听,不准言。”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暗。花七姑点亮油灯,看着陈巧儿沉默地整理工具,轻声问:“你在想那座桥?”
“不止。”陈巧儿将凿子、角尺一一排开,“孙固的态度很明确:排挤。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对我有出常理的敌意。”
“因为你威胁到他的地位?”
“初来乍到,何谈威胁?”陈巧儿摇头,“除非……他怕我看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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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铺开纸,凭记忆绘出镇淮桥的详细结构图,特别标注出新旧石料接缝处。“这种修补,外行看不出,但内行一眼就知有问题。孙固作为匠作司席,桥梁维护正在他职责范围内。”
花七姑倒吸一口气:“你是说,桥可能……”
“我什么也没说。”陈巧儿收起图纸,“没有证据。”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陈巧儿吹熄油灯,示意七姑噤声。两人屏息良久,只听见巷中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可能是野猫。”花七姑低声道。
但陈巧儿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窗台灰尘上有一个模糊的脚印——很小,像是孩童或女子。
这一夜,陈巧儿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那座摇摇欲坠的桥上,裂缝如黑色蜈蚣蔓延。而在桥的对岸,隐约站着一个人影,冷冷注视着她。
次日清晨,院门再次被敲响。
来的是个陌生老者,布衣草鞋,背着一个陈旧木箱。他自称姓吴,是州府的老石匠。
“陈娘子,昨日的事,老朽听说了。”吴石匠开门见山,“你在桥上用的支撑法子,很妙。”
陈巧儿请他入院。老人环顾她摆放在院中的工具,目光在一些自制量具上停留良久。“这些……不是寻常匠人会用的。”
“自己琢磨的。”陈巧儿谨慎答道。
吴石匠沉默片刻,突然压低声音:“孙固让你三日后去旁听例会?”
“是。”
“别去。”老人声音更低了,“那不是例会,是‘审匠会’。这些年,但凡有可能威胁到孙固地位的外来匠人,都会在第一次例会上被当众刁难,轻则颜面尽失,重则被安上罪名逐出州府。去年有个从江南来的造园师,会上被逼得当场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