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陈巧儿醒来时,花七姑已经不在身边。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被褥,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夹杂着七姑身上特有的茶香。窗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七姑在院子里与谁交谈。
她翻身坐起,披衣走到窗前。
院子里,花七姑正背对着她,与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妇人说话。那老妇人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佝偻着背,说话时不停地摇头。七姑听了几句,肩背倏然绷紧,却又很快松弛下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塞进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推辞了一下,终究收下,弯着腰退出了院门。
七姑转过身,正对上陈巧儿的目光。她怔了怔,随即扬起笑脸:“醒了?粥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端来。”
“那婆子是做什么的?”陈巧儿问。
“街口卖菜的。”七姑轻描淡写,“说是家里孙子病了,借几个钱抓药。”
陈巧儿看着她,没有追问。但她知道,若是寻常借钱,七姑不会背对着自己,那老妇人也不会那般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说话。
早饭时,七姑比往常沉默。
陈巧儿喝了两口粥,搁下碗:“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
七姑筷子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陈巧儿碗里:“先吃饭。”
“七姑。”
花七姑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终是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城里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说咱们……”七姑咬了咬下唇,“说咱们两个女人在外抛头露面,整日与那些工匠混在一处,不守妇道。还说望江楼的机关是妖术,是用了邪门的法子才弄成的。”
陈巧儿端着碗,神色平静。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比她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更为严苛。她和七姑在栖凤镇能过得自在,是因为镇子小,民风淳朴,又得镇长庇护。到了州府这般大城,迟早会有人拿她们的身份做文章。
“还有呢?”
七姑垂下眼睫:“还有……说咱们两个,整日同进同出,夜里同榻而眠,怕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巧儿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她当然知道“见不得人的勾当”指的是什么。这个时代对女子之间的情谊,要么天真地视为闺中密友,要么恶意地揣度为伤风败俗。她和七姑从未刻意遮掩什么,也从未想过要向谁解释什么。她们的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与旁人何干?
可偏偏,这世上总有那么多“旁人”,热衷于对别人的事指手画脚。
“谁传的?”她问。
“还能有谁。”七姑冷笑一声,“李员外的人。听说这几日他府上常有人进出,都是城里说书唱曲的、茶楼酒肆的伙计,还有几个专写状纸的酸秀才。”
陈巧儿点了点头。李员外的反击,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用过早饭后,陈巧儿照常去了望江楼。
今日是最后一道工序收尾的日子。她要在飞檐斗拱间安装一套防鸟装置——用细竹篾编成的网状结构,既能阻挡鸟雀筑巢损坏木构,又不影响建筑整体的美观。这是她从现代建筑防鸟网得到的灵感,在这个时代算是独创。
刚到工地,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往日见她便热情招呼的工匠们,今日都有些躲闪。几个年轻后生想迎上来,被年长的师傅用眼色制止了。倒是孙大师手下那几个曾经与她作对的工匠,这会儿反而昂着头,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陈巧儿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到望江楼下。
负责最后安装的是个叫阿桂的年轻木匠,鲁大师的再传弟子,手艺不错,人也实诚。见她来了,阿桂迎上来,却不像往常那样笑着喊“陈师傅”,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桂,图纸看过了吗?”
“看、看过了。”阿桂的声音闷闷的。
“那咱们开始吧。你在下面递,我上去装。”
阿桂猛地抬起头:“你上去?陈师傅,那上面危险,还是让我来吧。”
陈巧儿笑了:“这机关的原理你最清楚不过,装错了位置,效用就大打折扣。我上去,你在底下看着,哪里不对你喊一声。”
阿桂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传来一声嗤笑:“阿桂,你让她上去啊。人家可是周大人跟前的大红人,‘巧工娘子’呢,摔不着。”
说话的正是孙大师手下的一个中年工匠,姓胡,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总是骨碌碌转。陈巧儿记得他,望江楼修复时,他曾经故意锯断了一根关键的木料,被她当众指出,差点被孙大师逐出工地。
陈巧儿没理他,拎起装着竹篾网的包袱,沿着脚手架往上爬。
她的手刚触到第二层横杆,脚下突然一滑——
不是她踩空了,是踩着的木板被人抽动了。
陈巧儿整个人向后仰去,千钧一之际,她右手死死扣住了脚手架上的麻绳,身子在半空中荡了个圈,重重撞在立柱上。胸口一阵闷痛,肋骨怕是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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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阿桂惊叫着冲过来。
陈巧儿吊在绳上,低头看去。那姓胡的工匠正缩回脚,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后退。周围的工匠有的惊呼,有的窃笑,有的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她咬了咬牙,双臂用力,翻身攀回了脚手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