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赌命。
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七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在她耳畔低语:“巧儿,你看那边。”
陈巧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人群边缘,站着几个穿短褐的年轻工匠,正是当初跟着她修望江楼的那几个。他们挤在人群中,冲她微微点头,眼神坚定。
更远些,一个白苍苍的老工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那是城东的郑木匠,一辈子默默无闻,却在昨天夜里悄悄让人给她送了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七窍木的纹理走向,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个墨点——那是他五十年前见过一块类似的木料,凭记忆画下的纹理图。
七姑又指向另一边。几个农妇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热腾腾的炊饼,正小声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那些听着的人,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你在看什么?”陈巧儿轻声问。
“我在看人心。”七姑笑了笑,握紧她的手,“巧儿,你教过我,木头有纹理,顺着纹理走,事半功倍。人心也有纹理,顺着人心走,才能走得远。”
陈巧儿怔住。
七姑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扬起脸,开口唱了起来:
“泰山有木兮生七窍,
巧手裁之兮做栋梁。
莫道女子无大用,
柔肩亦能扛山岗……”
她的声音清亮如泉,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直上云霄。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七姑一边唱,一边轻轻摆动身体,袖子如流云般舒卷。她的舞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絮上;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点了灯。她看着陈巧儿,眼中只有陈巧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这是……茶舞?”有人喃喃。
“不是茶舞,是鼓舞。”
陈巧儿眼眶热。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拿起锯子。
“我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锯刃切入木料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了鲁大师的声音:“丫头,记住,木头是活的,它告诉你往哪走,你就往哪走。”
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抚过木料表面,感受着纹理的起伏,感受着千年时光在这块木头里留下的记忆。那些扭曲的纹理,在她指尖下渐渐变得清晰,像一张地图,标出了每一条路。
锯刃开始移动。
她没有睁眼。
人群屏住了呼吸。
锯刃走得很慢,很稳,像一条小鱼在溪流中游动。木屑纷纷落下,带着淡淡的香气。有人看见,陈巧儿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
七姑的歌声没有停,舞步也没有停。她绕着陈巧儿旋转,袖子时而拂过她的肩头,时而掠过她的鬓角,像一阵温柔的风。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又渐渐沉下去。
终于,陈巧儿睁开眼睛,放下锯子。
地上,七块弧形木料整齐排列,每一块边缘都光滑如镜。她蹲下身,一块一块拿起,拼接——
咔嚓。
第一块与第二块严丝合缝。
咔嚓。
第三块嵌入。
第四块。
第五块。
第六块。
第七块落下的一瞬,一个完整的空心木筒出现在众人眼前。七块木料咬合在一起,榫卯相接处几乎看不见缝隙。陈巧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木筒,木筒出沉闷的回响,像一声叹息。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