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衙门的照壁前,人山人海。
陈巧儿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穿短褐的工匠,有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挎篮子的农妇,也有抱孩子的老汉。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见人群中那些闪烁的眼神——好奇的、嘲讽的、期待的、冷漠的,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就是她?那个妖女?”
“听说会妖法,能让木头自己动起来。”
“呸,什么妖法,分明是蛊术。你没听说吗,她和那个唱曲的……”
窃窃私语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陈巧儿听不真切,却能从那些躲闪的目光和夸张的手势中猜到七八分。七姑在她身后半步,指尖微微颤,却仍挺直脊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高台另一侧,孙大师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七八个徒弟,个个膀大腰圆,眼神不善。更远些的凉棚下,坐着州府的几位官员,周大人在正中,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娘子。”孙大师迈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压过了台下的嘈杂,“今日当着全城父老的面,孙某想请教一二。听闻你自称得鲁班真传,能解天下木工之难。可巧,孙某手中有一难题,困扰多年,不知娘子可敢一试?”
他说着,一挥手,徒弟抬上一块巨大的木料。
陈巧儿瞳孔微缩。
那是一截千年古槐的木心,足有磨盘粗细,表面纹理扭曲如蛇,隐隐可见几道深深的裂痕。孙大师抚摸着木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此木取自泰山深处,本是修建文庙的梁柱之材。奈何木心生有七窍,纹理错乱,寻常工匠见之束手。不知陈娘子可有良策,使其成为栋梁?”
台下哗然。
有老工匠倒吸一口凉气:“七窍木!这可是木匠的阎王殿啊!”
“何止是难,根本是无解。木心有窍,受力必断,莫说做梁柱,就是做门槛都嫌脆。”
“这孙大师是存心刁难人。”
陈巧儿绕着木料走了一圈,手指轻轻叩击,侧耳倾听。咚咚的声音空洞而沉闷,像敲在破鼓上。她抬头,正对上孙大师挑衅的目光,那目光分明在说:认输吧,小丫头。
她忽然笑了。
“孙大师,这木料确实难得。”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千年古槐,吸天地灵气,木心成窍,乃是天成之物。若依常法,确实难以为用。”
孙大师嘴角微扬。
“但是——”陈巧儿话锋一转,“若换一个思路呢?”
她蹲下身,手指在木料上比划:“木心有窍,受力易断,是因为力从中心传导,遇空则溃。若我们不让它受力呢?”
孙大师一愣:“不用它受力?那做什么?烧火吗?”
台下哄笑。
陈巧儿不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做榫卯。”
她从怀中掏出炭笔,就着木料表面勾勒起来:“将木心七窍之处全部挖空,保留外围坚实之材,切成七块,每块皆取弧形,内壁凿出阴阳榫卯。七块合拢,便是一个完整的圆筒,中空而外实。若做梁柱,可将铁柱贯穿其中,木为衣,铁为骨,既美观,又坚固。”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灼灼:“此法,叫做‘铁骨包衣’。”
孙大师脸色变了。
他是内行,一听便知此法可行。木心七窍本是死局,却被这女子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木心不中用,那就索性不要木心,只取外围坚实之材。七块拼接,榫卯相扣,再以铁柱为骨,何止是能用,简直是绝妙!
台下的工匠们先是沉默,继而嗡嗡议论起来。有脑子快的,已经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起来,越比划眼睛越亮。
“妙啊……”
“这法子,我怎地没想到?”
“七窍木都能用,还有什么木料能难住她?”
孙大师面皮涨红,额上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纸上谈兵!你说得轻巧,可曾想过,七块弧形木料,内壁凿榫卯,尺寸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千年古槐,毁于一旦,你赔得起吗?”
陈巧儿神色不变:“那孙大师的意思是?”
“我要你当场演示。”孙大师一字一顿,“就用这块木料,当场切割,当场拼接。若成了,孙某甘拜下风,从此不再踏足木工行当。若败了——”
他环视四周,声音拔高:“你就当着全城父老的面承认,你是妖女,用的是妖术!你所做的一切,什么望江楼,什么水车,都是靠蛊惑人心得来的!”
人群沸腾了。
“对!当场演示!”
“妖女不敢了吧?”
“孙大师才是真本事!”
也有为陈巧儿说话的,声音却被淹没在嘈杂中。周大人站起身,想要开口,却被身旁的幕僚拉住,低声说了什么,只得沉着脸重新坐下。
陈巧儿看着孙大师,看着他眼中压不住的得意。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千年古槐,七窍木心,纹理错乱如麻。若是寻常切割,稍有不慎便会顺着纹理裂开。更何况要切成七块弧形,每一块都要弧度精准,每一道榫卯都要严丝合缝。稍有差池,整块木料便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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