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陈巧儿便与花七姑出了驿馆。
今日是要去城西查看那一带的老旧水车。周大人虽未正式委托,但陈巧儿心里有数——要想在这州府立足,光靠一座望江楼还不够,得拿出实实在在惠及百姓的活计。
“巧儿姐,你看。”花七姑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指向街角。
几个茶摊上的客人正朝她们指指点点,见她们望过来,又慌忙别过头去,交头接耳的声音却压得极低,像夏夜里的蚊蝇,嗡嗡嗡地恼人。
陈巧儿微微蹙眉,却没停下脚步。
这已是第三日了。自打望江楼竣工那场庆功宴后,街上的目光便多了起来,有钦佩的,有好奇的,也有这般躲躲闪闪、窃窃私语的。她原以为是初来乍到,新鲜劲儿没过,便没往心里去。
二人走到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忽见前方围了一群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劳驾,借过。”陈巧儿扬声说道。
人群却纹丝不动,反倒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古怪得很,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花七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陈巧儿的手。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正站在条凳上,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见她们走近,那汉子忽然住了口,跳下条凳,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人群哗地一下散开,却又没散远,三三两两聚在街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们身上。
“就是她俩?”有人压低声音问。
“可不,那个穿青布衫的就是什么‘巧工娘子’,旁边那个唱曲儿的……”
“呸!”一个婆子啐了一口,“什么巧工娘子,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跟男人混在一处,能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还跟那个唱曲儿的住一块儿呢……”
“哎呀,这这这……有伤风化啊!”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陈巧儿听得真真切切,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花七姑的脸却白了。
她比陈巧儿更懂这些市井流言的可怕。当年在乡下,村东头的王寡妇不过是多跟货郎说了几句话,就被传得沸沸扬扬,最后生生被逼得投了井。
“巧儿姐……”她的声音有些颤。
陈巧儿握紧她的手,昂向前走去。
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然而刚走几步,一个烂菜叶子忽然从斜刺里飞了过来,啪地砸在陈巧儿的肩头。
“滚出沂州府!”有人尖声喊道,“别脏了咱们的地界!”
花七姑猛地转身,护在陈巧儿身前,怒视着人群:“谁?谁扔的?”
人群却只是一阵哄笑,夹杂着更多不堪入耳的话语。
陈巧儿低头看了看肩头的烂菜叶,又抬头扫视了一圈那些或兴奋、或鄙夷、或躲闪的脸庞,忽然笑了。
那笑容凉得吓人。
“七姑,走。”
与此同时,城东李府的密室里,李员外正悠哉悠哉地品着茶。
他对面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文士,正是他花重金请来的“军师”——姓钱,单名一个策字,专攻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损主意。
“钱先生这一招,果然妙啊。”李员外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那两个小贱人成了过街老鼠。”
钱策捋着稀疏的胡须,得意洋洋:“员外谬赞。这‘软刀子’杀人,向来是不见血的。流言一起,人心自乱。等她们在州府待不下去了,那望江楼的功劳,自然就……”
“哈哈哈!”李员外抚掌大笑,“妙!实在是妙!”
“不过……”钱策话锋一转,“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李员外眼睛一亮:“哦?先生请讲。”
钱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光靠市井流言,最多让她们名声受损,赶出州府。但周大人那边,可还护着她们呢。要想绝后患,得让周大人自己也不敢护。”
“你是说……”
“听说员外与京中的刘御史有旧?”
李员外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先生的意思是,让刘御史参周大人一本?”
“正是。”钱策阴恻恻地笑了笑,“参他‘任用妖人,蛊惑民心’。这顶帽子扣下来,周大人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那两个女子?到时候,咱们再略施小计,把那两个女子往‘妖人’上一定,嘿嘿……”
李员外听得眉飞色舞,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一箭双雕!”
他当即起身,走到墙角的暗柜前,打开层层锁扣,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