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在沂州府衙前的广场上重重响起时,陈巧儿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边缘,指尖微微凉。
三日。短短三日,那些流言便如瘟疫般蔓延全城。茶肆酒楼里,有人绘声绘色描述两个女子如何“以色媚人,以技惑众”;街巷闾里间,更有不堪之言直指她与七姑“同寝共食,行止不端”。甚至有孩童追在她们身后,唱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歌谣:“巧工娘子妖,茶舞仙子娇,二人共枕眠,男子不如草。”
陈巧儿在现代职场打拼多年,见过明枪暗箭,却从未经历过这般直指人格与情感的羞辱。她曾以为,只要技艺够硬、为人够正,便能堵住悠悠众口。可那些流言根本不在乎真相,它们只需要——伤人。
“巧儿姐。”七姑的手从旁伸来,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那双手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茶香。陈巧儿转头,对上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心中骤然安定。
“不怕。”七姑低声道,“我在这里。”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握紧那只手,然后松开,抬眼望向台下。
台下已是人山人海。沂州城的百姓、工匠、士子、商贾,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前排坐着周大人及州府一众官员,另有几位白苍苍的老工匠,据说是周大人请来的公证。东侧站着以孙大师为的本土工匠,一个个面带冷笑;西侧则是闻讯而来的读书人,摇着折扇,等着看两个女子如何出丑。
而在人群最后方的茶楼二层,李员外的身影隐在窗后,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珠,嘴角噙着笑意。
今日这场“公开考较”,是七姑提议、周大人点头的。流言压城,百口莫辩,唯有以最直接的方式,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什么是真本事,什么是假道学。
可陈巧儿知道,这不仅仅是考较。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她们能赢得喘息之机;输了,她们将永远无法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今日考试,三局两胜。”
孙大师站在台中,衣冠楚楚,面带倨傲。他身后站着三个徒弟,抬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此人原是沂州最有名的木工匠手,陈巧儿修复望江楼、改良水车之后,他的活计少了三成,心中早憋着一口气。
“第一局,辨材;第二局,解构;第三局,命题营造。”孙大师环视四周,声音洪亮,“周大人有令,若陈娘子胜出,流言自破,日后州府营造之事,皆可参与。若孙某胜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二位娘子,便请离开沂州,永不再入营造一行。”
台下哗然。
这条件太过苛刻。七姑眉头微蹙,刚要开口,陈巧儿已上前一步:“好。”
她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我输了,不仅离开沂州,今日便在此向孙大师叩谢罪,承认技艺不如人。”
孙大师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这女子如此干脆。
七姑轻轻拉了拉陈巧儿的衣袖,陈巧儿回头,冲她笑了笑,低声道:“放心。”
她不是莽撞。她是穿越者,带着现代建筑学与力学的知识;她师从鲁大师,学过古法营造的精髓。若连一个地方工匠都赢不了,还谈何在这宋代立足?
“好!”周大人一拍扶手,“有胆识!开考!”
第一局,辨材。
孙大师的徒弟们打开木箱,取出十块木头,大小相近,颜色纹理却各不相同。有紫檀、黄花梨、楠木等名贵之材,也有榆木、槐木、松木等寻常之木,还有两块已经腐朽、虫蛀的废材。
“请二位分别辨认材质、产地、特性、用途。”孙大师的徒弟朗声道,“一人答,另一人不得提示。”
陈巧儿心中一沉。
这是她的弱项。她在现代学的是建筑设计,对木材的了解多来自书本;穿越后虽跟着鲁大师恶补,但时日尚短,实战经验不足。而孙大师在木材行当摸爬滚打三十年,闭着眼都能闻出木头的种类。
“我先来。”七姑忽然开口。
陈巧儿一怔,低声道:“七姑,你——”
“巧儿姐教我认过木材。”七姑微微一笑,“这几个月在茶楼,那些茶客说话时,我听了很多。木材商人喝茶时,最爱聊这些。”
她走到台前,拿起第一块木头,凑近鼻端闻了闻,又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看那划痕的颜色。
“紫檀。”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产自两广、交趾一带。纹理细密,色深紫红,入水即沉。多用于制作贵重家具、乐器,音色极佳。”
那木材商人模样的公证人捋须点头。
七姑拿起第二块,仔细端详片刻:“黄花梨,产自海南。纹理如行云流水,有香气。多用于制作高档家具、文玩。”
第三块,她只看了一眼,便道:“楠木,川蜀所产。耐腐防虫,宫殿梁柱多用此材。”
一块接一块,七姑辨认无误。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读书人,也收起了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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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九块,七姑拿起那块腐朽的木材,眉头微蹙。
孙大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木材是他特意准备的,外表与普通榆木无二,实则内里已被虫蛀空,稍一用力便会碎裂。他就是要让这女子出丑——若是辨认不出,便是眼力不济;若是辨认出来,却因查验而毁坏木料,便是不懂规矩。
七姑看了片刻,忽然将木头放回原处,后退一步。
“这一块,我不辨。”
台下轰然。
孙大师的徒弟冷笑道:“为何不辨?可是辨不出来?”
七姑抬眼,目光平静如水:“榆木,北方寻常之材。但这块木料外表完好,内里已空,若我用力查验,必当场碎裂。我不知孙大师将此朽木混入辨材之中是何用意,但若我因查验而毁之,便是对木材不敬。木材有灵,当惜之,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