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沂州城,晚风里裹着槐花的甜香。
陈巧儿却在这甜香中嗅出一丝不祥的气息。她站在“巧工坊”的后院,望着院墙上那片被月光照得白的瓦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那片竹简——那是白日里一个陌生孩童塞给她的,上面只刻了四个字:京中来人。
七姑端着茶盏从屋里出来,见她这副模样,脚步微顿。
“还在想那片竹简?”
陈巧儿转过身,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茶汤里映着天上的半月,晃得人心烦意乱。
“周大人昨日还夸咱们的望江楼修得好,今日便闭门不见。”她低声说,“七姑,这不寻常。”
七姑在她身边坐下,素白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茶香,让陈巧儿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咱们在州府立足半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七姑的声音轻柔,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李员外的诬告、孙大师的刁难、那些流言蜚语……哪一次不是挺过来了?”
陈巧儿摇摇头:“这次不一样。周大人看我的眼神——那日庆功宴上,他眼底分明有光,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可今日,那光没了。”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映出穿越者独有的那种清醒与疏离。
“七姑,我懂那种眼神。那是权衡利弊之后,把一个人从‘可用’变成了‘可弃’。”
七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过,院角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来的是周府的老管家,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陈娘子!花姑娘!我家大人有请——即刻!”
陈巧儿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周管家,出什么事了?”
老管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京里来人了。将作监的赵主事,带着公文,说是要核查望江楼的修建账目。大人让小的务必请二位过府,当面问话。”
将作监。
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现代时研究过宋代官制,知道将作监掌管宫室、城郭、桥梁的营缮事务,地方上的大型工程往往要报备朝廷。但望江楼不过是州府的古建筑修缮,按例只需报备路司,根本够不上将作监过问。
除非——有人把这件事捅到了御前。
七姑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陈巧儿知道,这是七姑在提醒她:稳住。
“周管家稍候,我们换身衣裳便去。”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待老管家退出,七姑转身看着她:“巧儿,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陈巧儿点头,快步走进内室。她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她这半年来整理的图纸和笔记——不是那些给外人看的简化版,而是真正记录了现代力学原理和几何算法的核心手稿。
“这些,若是落到官府手里……”七姑看着那厚厚一叠纸,声音微颤。
陈巧儿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片竹简,与手稿放在一起,重新包好。
“若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把这个交给鲁大师的那位旧友——王大人。”
王大人在望江楼竣工后的第二日便离开了沂州,说是要去青州访友。但陈巧儿记得他临走时说的话:“陈娘子,若遇难处,可派人往青州寻我。”
七姑接过包袱,眼眶微红:“我跟你一起去。”
“不。”陈巧儿摇头,“你留在坊里。万一……万一我今晚回不来,你得在外头周旋。”
七姑咬着唇,一把将她抱住。
那个拥抱短暂而用力,像是一场无声的誓言。
周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陈巧儿进门时,一眼便看见坐在主位侧方的那个中年人。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青色官袍,品级不高,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
赵主事。
周大人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郁,见了陈巧儿只微微点头:“陈娘子来了。”
陈巧儿敛衽行礼,不卑不亢。
赵主事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倒是个标致人物。周大人,这位便是您折子里提到的‘巧工娘子’?”
周大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陈巧儿心头雪亮——折子。周大人往朝廷递了折子,这折子里提到了她。但看周大人此刻的神情,那折子只怕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