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平息后的第七日,陈巧儿才真正感受到了“名东州府”的滋味。
望江楼头,晨雾未散。她独自站在三楼回廊上,抚摸着新装的栏杆——那是她用鲁大师传授的“燕尾榫”技法加固的,既美观又结实。手指触过每一道纹理,都能感受到木材的温度,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巧儿姐!”
楼下传来清脆的呼喊。她探头看去,竟是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捧着竹编的蝈蝈笼、小木马,仰着红扑扑的脸蛋望着她。
“俺娘说,这是俺爹做的,想请您指点指点!”
陈巧儿心中一暖。这七日来,这样的场景已不鲜见。普通工匠们开始主动求教,甚至有人直接称呼她“陈师傅”——这个曾经只属于男子的称谓,如今落在她身上,竟也顺理成章。
她正欲下楼,忽听得身后脚步轻响。
“且慢。”花七姑端着茶盘走来,嘴角含笑,“先把这盏茶喝了。今日周大人设宴,你又要与人讲解水车图纸,不吃饱可不行。”
茶香氤氲,是七姑新配的“醒神茶”,加了薄荷与野菊。陈巧儿接过,目光却落在七姑的眉眼间——那里藏着一丝她熟悉的忧色。
“七姑,你有心事?”
花七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瞒不过你。只是……昨夜我在茶肆献艺时,听闻有几个陌生面孔打听咱们的事。说是外地客商,可那口音,倒像是京中来的。”
陈巧儿握茶盏的手顿了顿。京城?那离沂州何止千里。
“兴许是多心了。”她将茶一饮而尽,“走吧,莫让周大人久等。”
二人并肩下楼,裙裾拂过木阶,出细碎声响。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周府后堂,宾主尽欢。
周大人今日换了便装,少了官威,多了几分儒雅。他举杯向陈巧儿笑道:“陈姑娘,那日‘公开考较’,你以绳墨画线、榫卯相接,当场复原望江楼损毁最严重的‘如意斗拱’,令在场三十七位工匠心服口服。本官宦海沉浮二十载,未曾见过如此场面。”
陈巧儿欠身道:“大人过誉。民女不过是把师傅教的,再加些自己的琢磨罢了。”
“自己的琢磨?”周大人捋须而笑,“那些工匠回去后,无不惊叹你提出的‘应力’之说。有人问本官,这姑娘是不是读过《营造法式》?本官答,她不止读过,还把它变成了大白话,让泥瓦匠都能听懂。”
满堂笑声中,花七姑垂眸斟茶,指尖却微微收紧。她注意到,席间有一位中年文士始终未一言,只静静观察着陈巧儿。那人的坐姿笔挺,衣料虽寻常,袖口却绣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暗纹——那是京城官宦人家才有的讲究。
宴至半酣,周大人忽然起身,拍拍手掌。
两名仆从抬着一方匾额上前,红绸揭开,露出四个鎏金大字——“匠心独运”。
“这是本官请沂州府学正题写,赠予陈姑娘。”周大人笑意盈盈,“另,本官已向府衙呈报,今后沂州官修工程,女子若有真才实学者,亦可参与投标。陈姑娘,你为沂州女子开了一条路啊。”
陈巧儿心头大震。她望向那匾额,又望向周大人,眼眶微热。
“大人,这……”
“不必推辞。”周大人压低声音,“那李员外诬告不成,反被罚没家产三成,已如丧家之犬。但此人睚眦必报,你二人日后还需小心。”
花七姑闻言,心中那丝不安更重了。她悄悄望向那中年文士,却见他正与周大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月上中天,宴散人归。
陈巧儿与花七姑回到暂居的客舍,推开房门,却见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无字,只压着一枚小小的木雕——那是鲁大师的独门标记,一朵半开的木兰花。
陈巧儿手一抖,急忙拆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巧儿吾徒,见字如面。闻汝名动沂州,为师欣慰。然盛名之下,暗流涌动。近日有京中故旧寻访为师,言语间提及汝与七姑之事。为师已婉拒相见,但恐来者不善。切记:技艺可示人,底牌不可尽露。慎之,慎之。”
末尾没有落款,但那一笔一画,确是鲁大师亲笔无疑。
陈巧儿将信递给花七姑,二人相视无言。
“鲁大师在京中有故旧?”花七姑沉吟,“他老人家出身将作监,莫非……”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二人推窗望去,只见街角火光闪烁,有人高喊“走水了”!紧接着,一队人举着火把匆匆跑过,方向竟是周府。
陈巧儿心头一紧:“七姑,你留下,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