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员外摇头。他当然没听见过。那场考试他根本没去,只派了家仆去听。家仆回来禀报说,满场都是喝彩声,听不懂的人也跟着喝彩,因为别人喝彩所以自己也喝彩。
“我听见过。”孙大师说,“我藏在人群里,从头听到尾。那些词儿,我一个也不懂。可我旁边坐着个老头儿,据说是早年考过科举的,后来家道中落,在街上摆摊算卦。那老头儿听完之后,长叹一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此女所言,句句不离实务,字字皆有来历,非苦读深思不能至此。若为男子,早登科第久矣。’”
李员外愣住了。
他以为孙大师会说那陈巧儿的妖术如何诡谲,如何不可理喻,如何该当被揭穿。可孙大师说的,是“苦读深思”,是“句句不离实务”。
“您是想说……”
“我是想说,”孙大师终于伸手,将木匣拉到自己面前,“您要告她,得想好怎么告。告她妖术惑众?可她的妖术能让水车多灌三成田,能让望江楼百年不倒——这样的妖术,您觉得王大人会相信么?”
李员外沉默。
“您得换个说法。”孙大师站起身,将木匣收入袖中,“不是她妖,是咱们不懂。不懂的东西,就该被禁、被毁、被铲除。这个理儿,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今日午后,我在茶楼里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生面孔,穿着打扮像是外地来的,可说话做事又像是见过世面的。他在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点,就喝了一碗白水,听人说了三回书——《巧娘子智斗恶乡绅》,三回都听了。”
李员外的眼皮跳了跳。
“您知道他在听第三回的时候,问了茶博士一句什么话么?”
“什么?”
“他问:‘那两个女子如今住在何处?’”
夜风忽然吹动窗棂,吱呀一声响。李员外浑身一紧,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窗外依旧是浓稠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中慢慢成形。
“他是谁?”
“茶博士也不知道。”孙大师拉开密室的门,门轴转动时出轻微的嘎吱声,“可茶博士说,那人付账时,从袖子里掉出一块腰牌。茶博士眼尖,瞥见上头有一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
密室的门在孙大师身后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线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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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员外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门。可这深更半夜,谁会来敲门?
将作监。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土木工程的衙门,是天下匠人梦寐以求的去处,也是——
也是能把那两个女子带出沂州、带向京城的地方。
如果真让她们去了京城,真让她们入了将作监,真让她们到了御前——
他猛地站起身,黑暗中撞到了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这些,踉跄着走到墙边,摸索着点燃了烛火。
火光重新亮起,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孔,和他眼中那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不能让他们抢先。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这些年来他暗中结交的人物,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的关系,这些年来他埋下的每一枚棋子——是时候动一动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筒。那是他从京城方向养的鸽子,专门用来传递密信。
他打开窗,抓住鸽子,取下竹筒。筒中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头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王大人已闻沂州事,甚奇之。将详情报来。”
甚奇之。
不是“甚疑之”,不是“甚恶之”,是“甚奇之”。
李员外捏着纸条的手微微抖。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是哭。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灰烬飘落在地上,轻得没有声音。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在铺开的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第一行字:
“沂州府妖女陈氏巧儿事状——”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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