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陈巧儿站在州府驿馆的窗前,看见对面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翁正慢腾腾地支起摊子。
那是李员外家曾经的产业。
三天前,周大人当堂宣判:李元茂诬告良善、勾结泼皮扰乱工事、买通言官妄图构陷朝廷命官,数罪并罚,抄没家产三成,罚银八千两,即日起押送城外庄子思过三年。孙大师因参与破坏望江楼修复,被剥夺工匠资格,逐出沂州。
判词念完时,李元茂跪在堂下,脸色灰败如将死的鱼。但他抬眼看向陈巧儿的那一瞬,眼睛里却没有半点认命的意味——那目光太深,太沉,像腊月里冻透的井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寒。
陈巧儿当时心头一跳。
此刻她站在窗前,想起那个眼神,仍觉不安。
“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件薄披风落在她肩上,“官司赢了,反倒睡不踏实了?”
花七姑的手在她肩头停留片刻,指尖微凉。
陈巧儿握住那只手,没回头:“李元茂临走前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七姑的声音很轻,“他说‘咱们京城见’。”
“不是威胁。”陈巧儿转过身,看着七姑的眼睛,“是预告。他在京城一定有关系,而且是不小的关系。”
七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怕不怕?”
陈巧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这些年在工地上打磨出的狠劲儿:“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街市:“周大人今早派人来传话,说午时在望江楼设宴,要正式把匾额挂上去。听说,还有一位贵客。”
“什么贵客?”
“没说。”陈巧儿眯起眼睛,“但我猜,能让周大人亲自作陪的,不会是普通人。”
望江楼今日焕然一新。
陈巧儿带着工匠们修复这座古楼时,保留了它百年的骨架,又用现代力学的思路加固了榫卯结构。此刻秋阳正好,照在重新打磨过的雕花栏板上,那些牡丹、凤凰、祥云的纹样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流转。
楼下已经围满了百姓。
“快看快看,那就是陈娘子!”
“巧工娘子!我家的水车就是她改的,以前一天浇三亩,现在能浇八亩!”
“边上那个戴帷帽的是她……是她的那个谁吧?”
“嘘——人家周大人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
窃窃私语里,花七姑从容地踏上台阶。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石榴红的绦带,走动时裙摆微扬,像一朵云落在了人间。
陈巧儿走在她身侧,身上仍是那件洗得白的青布短褐,袖口还沾着一点昨日的木屑——她坚持说,工匠的手不能太干净。
周大人在楼上相迎,身边站着一位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通身上下没有一点官气,唯独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陈巧儿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陈娘子,花姑娘,来,来!”周大人笑呵呵地引路,“这位是京城来的秦主事,将作监的考功司主事,此番南下巡查各地工匠技艺,正巧赶上了。”
将作监。
陈巧儿心头微微一跳。那是大宋朝廷掌管土木工程营建的机构,相当于后世的建设部。一个主事或许品级不高,但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朝廷的工匠体系。
“秦主事。”她敛衽一礼。
花七姑也微微欠身,帷帽的纱帘轻轻晃动。
秦主事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拱手还礼:“久仰二位大名。沂州这一路,秦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巧工娘子,茶舞仙子,人人都夸。”
“大人过誉。”陈巧儿不卑不亢,“不过是做了一点份内的事。”
“份内的事?”秦主事忽然笑了,“周大人,您听听这话——盖望江楼,修水车,当堂考较碾压一帮老工匠,这叫份内的事?”
周大人哈哈大笑:“秦主事有所不知,这位陈娘子说话向来如此。您要听她夸自己,比登天还难。”
说笑间入了席。
酒过三巡,秦主事忽然放下酒杯,看向陈巧儿:“陈娘子,秦某有一事请教。”
“不敢,大人请讲。”
“望江楼修复,秦某昨日仔细看过了。”秦主事的声音不疾不徐,“有几个地方,手法颇为奇特——比如那处悬臂结构的处理,用的是鲁班锁的变式,却又加了铁件加固;再比如那处斗拱,按理说百年老料应该酥了,你们却用一种油脂浸过,硬是恢复了弹性。这些法子,秦某在将作监多年,竟从未见过。”
陈巧儿心中一凛。
这人是真有眼力的。寻常人看热闹,他看的是门道。
“大人慧眼。”她斟酌着措辞,“这些法子,一部分是跟民间的老师傅学的,一部分是……是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秦主事目光灼灼,“怎么琢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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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陈巧儿顿了顿,“看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画图,有时候是做小模型试。试得多了,就知道什么法子管用。”
秦主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千难万难。秦某在将作监二十年,见过的手艺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本事的不少,但能把本事说清楚的,凤毛麟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陈娘子,你知道将作监每年要向各地征调工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