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的伤……”
“半个月前所伤,已经无碍了,”沈惊鹤摇动了几下手腕。
月光从梅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手背上那几道结痂的伤痕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裴尧注意到那些伤口深浅不一,最长的那道从腕骨延伸至虎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并未真正愈合。
“裴兄,如今我华夏大地被外族所占,他们烧毁古籍、霸占良田、欺压百姓,如再不反抗,恐有灭族之灾啊。”
沈惊鹤的声音微微颤抖,“所幸还有不少侠义之士,愿意舍命相救。星星之火也可燎原,你我更要竭尽全力,护住脚下这片土地。
裴尧举起酒杯,没有立刻饮下,而是凝视着杯中那圈涟漪,像是凝视着某种遥远的、尚未成形的东西。
惊鹤兄说得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只是这火,要怎样才能烧起来?
沈惊鹤放下酒壶,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在梅树下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山川河流用细墨勾勒,城池关隘则以朱砂点染,像是凝固的血迹。
你看这里,他的手指落在一处山谷,巴县以东三百里,有义军三千,缺的是粮草与兵器。再往北,指尖移至一处渡口,漕帮的兄弟愿意暗中运送,但需有人打通关节,买通沿途的关卡。
裴尧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道:“需要我怎么做?”
“你在渡口边上的颜家茶铺,等一个手里拿着红棍的人,他会带你进入漕帮,进去以后,一切听他的安排。沈惊鹤的手指在渡口处重重一顿,朱砂染就的标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三日后子时,漕帮的船会从那里经过,船上装的是从江南运来的生铁,足够打造三百柄长刀。”
“好,我明日便动身。裴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滚过一阵灼烧般的辛辣。这巴县的酒真烈,入腹便化作一团火,烧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枉死城,毒杀司送来一批新的冤魂,手里都拿着一支烟枪,时不时还从嘴里吹出一股白烟,呛的一旁的鬼差直皱眉头。
司官看着一页页的记录,皱了眉,道:“以往这样的冤魂最多一年不过十来个,今年怎么如此多?”
文吏站起身,道:“大人,听说是从国外运来的。前几日我去人间,见那洋人的商船在港口卸货,整箱整箱的鸦片被搬上岸,包装上的洋文花花绿绿,却掩不住那股子呛人的气味。”
“原来如此,百姓之灾啊。”
司官看向那群冤魂,厉声道:“你们本可以好好过日子,偏要沾染上这害人的定西,落得家破人亡。”
又对着武吏道:“把他们手里的烟枪全都收走,扔进冥火池。
“是。武吏应声上前,铁甲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们动作利落,却也不免与那些冤魂生拉扯。
有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死死攥着烟杆不放,嘴里喃喃念叨着:就一口……让我再抽一口……
武吏哪能容他放肆,一鞭狠狠抽在他枯柴般的手腕上,烟枪应声落地。老头儿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却并非因手腕的疼痛,而是眼睁睁看着那杆烟枪被武吏一脚踢向了冥火池的方向。
其余的冤魂见状,不敢在再作反抗,纷纷松开了紧握烟枪的手指。
司官大人拿起一份资料道:“何老头儿,西河村人,六十七岁,因吸食鸦片耗尽家财,逼得儿媳投井,孙女卖与戏班,自己最终横死街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老头儿浑浊的眼,你可知那烟枪里烧的是什么?
何老头儿瘫坐在地,“大人,我也不想啊,可是那玩意儿一旦沾上,戒不掉啊。”
“戒不掉?所以卖粮卖田,老伴病入膏肓,无钱医治,眼睁睁看着她咽气?所以把亲孙女推进火坑,换那几口白烟?
司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将何老头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来人带下去,关入待审定狱房。”
“是,”两位狱卒上前将何老头儿架住胳膊,拖入狱房中。
司官大人又拿起另一份资料,“秀才?若是好好努力将来定大有作为,可惜啊。王预知,青河县人,十九,曾中过秀才,你是怎么沾上大烟的?”
一位年轻瘦弱的冤魂走上前,双眼凹陷如枯井,眼窝周围泛着青黑,像是被墨汁浸染过的宣纸。他身上的长衫虽破旧,却还能看出原本的靛蓝色。
回大人,王预知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学生……学生本是要考举人的,寒窗十年,
日夜苦读,只盼着能中个功名,光宗耀祖。可是……那日友人相邀于醉仙楼,席间有人递来一支烟枪,说是能提神醒脑,助益读书。学生初时不信,可那烟雾入喉,竟真觉得神思清明,连日苦读的疲惫一扫而空。
王预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起初只是偶尔为之,后来一日不吸便浑身酸痛,涕泪横流,书也读不进去,字也写不成形。父亲卖尽了田产,母亲当掉了陪嫁的饰,只为换那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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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此处,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将落的叶。司官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催促,待那阵咳嗽平息,才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王预知抬起枯瘦的手指,抹了抹眼角咳出的泪,后来……学业荒废,整日
游荡于烟馆之间,与那些三教九流之辈称兄道弟。父亲气不过,骂我是败家子,我……我竟与他动了手。他的声音哽在喉间,像是一块碎瓷卡在喉咙里,那一推,父亲撞在桌角,当场便没了气息。母亲见状,当场晕厥,三日后也随父亲去了。
司官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如此却还不思悔改,将祖宅也典当了出去。最后横死在烟馆后巷,被现时,身上只剩一件单衣,手里还攥着半支没烧完的烟土。
王预知悔恨不已,颤抖道:“大人,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也想戒掉,可是那烟瘾作时,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爬,在脑髓里钻,抓心挠肝,生不如死啊。
司官将笔搁下,目光落在王预知那双枯瘦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笔如飞,写下锦绣文章,如今却只剩下皮包骨头,指节处还有被烟火烧灼的疤痕。
他挥了挥手,道:“带下去吧。”
将这些冤魂逐一审讯后,司官决定去一趟卞城王殿,将近日毒杀司的异常情形禀报上去。他整了整乌纱,将那叠厚厚的卷宗收入袖中,迈步出了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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