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特色灯展添彩
夜幕低垂,武侯祠的灯展像被打翻的珠宝盒,把半条街都照得透亮。长二十二米的汉宫门阙立在入口,明黄的瓦当在灯光下泛着暖光,门楣上“汉昭烈庙”四个金字,被灯笼映得像要滴下来似的。穿长袍的老先生牵着孙儿,指着门阙上的斗拱说:“这叫榫卯,不用钉子也能搭得稳稳的,老祖宗的智慧哟。”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空城计”灯组。诸葛亮的灯影立在城楼,羽扇轻摇,身后的灯笼忽明忽暗,像藏着千军万马。有个穿洋装的姑娘举着相机,对着灯影拍个不停,她身旁的小伙解释:“这是三国时的故事,诸葛亮用智谋吓退了敌军。”湖面的“卧龙腾飞”更壮观,五十米长的青龙灯盘在水面,鳞片是用彩色玻璃拼的,灯光透过玻璃,在水波里碎成一片金红,像真有巨龙在水底翻腾。
今年灯展添了新鲜事——ar技术。我跟着人群凑过去,看一个戴眼镜的学生用手机对着灯组一扫,屏幕里突然跳出个穿铠甲的数字人,拱手说:“欢迎来到蜀汉军营!”孩子们围着他尖叫,有人举着手机追数字人跑,跑着跑着,手机里的画面突然变成了古战场,吓得他们又笑又躲。守灯展的老师傅背着手笑:“老祖宗的故事,换了个新法子讲,照样好听。”
(五)传统商贸之盛
青羊宫的花会,是老成都庙会里最具烟火气的“商业江湖”。从宫门口到二仙庵的三里长街,棚摊像雨后的蘑菇般冒出来,竹编的棚顶搭得齐整,篾条间漏下的阳光在青石板上织成金线。挑货的脚夫扛着扁担穿梭,货筐里的瓷器叮当作响;穿长衫的先生背着手踱着,手指捻着胡须打量摊位上的古玩;连挎着竹篮的妇人都忍不住停下,对着绣品摊上的鸳鸯帕子挑拣——这里的热闹,藏在讨价还价的声浪里,浸在新货旧物的气息中。
摊位按行当分得明白,一眼望去像铺开的锦缎。字画摊前,泛黄的卷轴在风里轻轻晃,有幅《锦江春色》引得几位老先生驻足,指腹抚过纸面的褶皱:“这笔墨是光绪年间的路数,瞧这水波纹,活泛得像要淌下来。”摊主是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掀开盖在画筒上的蓝布,露出里面新裱的扇面:“您要是瞧得上,今儿庙会价,再送您一小碟墨锭。”旁边的农具摊截然相反,铁打的锄头、木柄的镰刀在太阳下闪着冷光,卖农具的壮汉抡起一把锄头,往地上的石头轻轻一磕,“当”的一声脆响:“您瞅瞅这钢口!砍芦苇跟切豆腐似的,用坏了您来换!”有个老农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摩挲锄头的木柄,那木柄被磨得油亮,还带着前一个使用者的温度。
最惹眼的是“商业劝工会”的新棚。o年那阵,周善培大人题的“振兴实业”匾额挂在棚顶,红绸子在风里飘得欢。里面摆着的织布机最是稀奇,黄铜齿轮闪着光,脚一踩踏板,机杼“咔嗒咔嗒”转,线轴上的棉纱转眼就织成了白布。穿洋装的技师站在旁边演示,围看的庄稼人张大嘴:“这铁家伙一天能织多少?抵得上十个婆娘吧!”旁边的学堂展位更有意思,玻璃柜里摆着学生做的木船、泥偶,墙上贴满工整的毛笔字,先生站在高台上演说:“诸位乡亲,娃娃们得学新学问,才知这机器为啥会转!”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议论声混着机器声,像锅熬得正香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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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父亲来赶过一次,他想买个新竹筐装菜籽。走到竹篾摊前,摊主正埋头编筐,篾条在他手里听话得很,左绕右穿就成了花纹。“要多大的?”摊主头也不抬,手指翻飞。“能装两斗菜籽的。”父亲蹲下来,捏了捏筐沿的篾条,“这篾够韧不?”摊主停下活计,拿起竹筐往地上一摔,“您瞧,裂了算我的!”俩人讨价还价半天,最后父亲付了钱,摊主又多塞了个竹编的小簸箕:“给娃装零嘴,算添头。”我捧着小簸箕,瞅见隔壁糖画摊在画《三国》人物,赶紧拽着父亲的衣角,他笑着给了两个铜板,糖画师傅舀起糖稀,手腕一转,一条鳞爪分明的小龙就卧在了竹板上,凉透了咬一口,甜得舌尖麻。
会期快结束时的评比最是热闹。得奖的商户披红挂彩,捧着银质的奖牌站在台上,那奖牌上刻着“优选”二字,阳光照得晃眼。卖豆瓣酱的王掌柜那年得了奖,回来就把奖牌嵌在柜台里,说要“让酱菜都沾沾光”。果然,他的豆瓣酱涨价一分,买的人反倒排起队,有个老主顾说:“吃他的酱菜,就像吃着成都的体面。”
(六)打金章与江湖艺
青羊宫花会的热闹里,藏着股阳刚气——那是“打金章”的擂台在叫阵。三丈见方的木台用粗麻绳捆在石柱上,红绸子缠在台柱顶,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给好汉们加油。台口挂着“以武会友”的匾额,黑底金字,被太阳晒得亮。从年起,每年庙会都要摆上半月,先是各码头的武师比拳脚,最后胜出的能得枚纯金的奖章,那“金章”在成都武林的分量,比元宝还重。
我挤在台边的人群里,踮着脚才能看见台上。正赶上两个汉子较量:穿黑短褂的是练查拳的,矮壮结实,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穿白汗衫的高个练洪拳,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的,拳头挥起来带风。俩人先是抱拳行礼,“请指教”三个字刚落,黑褂师傅就一个垫步冲拳,拳头擦着白汗衫的耳边过去,带起的风扫得台边的观众直缩脖子。白汗衫师傅侧身躲过,反手一掌劈向对方腰眼,黑褂师傅弯腰避开,顺势一个扫堂腿,白汗衫踉跄着后退两步,台下顿时爆出“好!”的喝彩,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年那次,台上来了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梳着麻花辫,腰间系着红绸带,看着不过二十岁。有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上台,撇着嘴说:“姑娘家凑啥热闹?回家绣花去!”姑娘也不答话,抱拳行礼后,脚下一点就冲了上去。她的拳路看着轻巧,却像蝴蝶穿花,绕着汉子转,汉子的重拳总也打不着,急得满脸通红。突然,姑娘侧身一让,伸手抓住汉子的手腕,轻轻一拧,汉子“哎哟”一声就矮了身子,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翻棚顶。后来才知她是“金蝴蝶”刘巧云,跟着父亲练了十年武,虽没拿到金章,却让成都人记住了:“女子也能耍拳脚,不比汉子差!”
擂台旁边的江湖艺人们也不示弱。耍猴的老汉敲着铜锣,穿红褂的猴子就翻跟头、作揖,还会抢观众手里的花生,抢到了就敬个礼,逗得孩子们直蹦。吞剑的师傅最让人揪心,他袒着胸脯,把亮闪闪的铁剑往喉咙里送,剑尾露在外面晃悠,有个老太太吓得捂住眼,嘴里直念佛,可手指缝却张得老大。变戏法的更神,手里的空碗扣在桌上,揭开就变出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还冒着白气,他递给前排的小孩:“尝尝,红糖馅的,甜不甜?”小孩咬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连连点头。这些艺人的棚子前都摆着个铜盆,观众看得乐了,就往盆里丢几个铜板,铜钱落进去“叮当”响,像在给他们的技艺打分。
(七)宗教法事与祈愿
木兰庙的庙会,比别处多了层庄严的香火气。清嘉庆二十四年传下来的规矩,每逢文昌帝君诞辰,庙里的道士要做三天法事,那香火能从山脚飘到山顶,连空气都带着柏枝的清苦。
天刚蒙蒙亮,庙里的钟声就“咚——咚——”地撞开晨雾。二十个道士穿着杏黄道袍,袖口的水波纹在晨光里流动,他们手持法器站在殿前,铃铛“叮铃”响,木鱼“笃笃”敲,经文声像山涧的流水,缠在香炉里升起的青烟上,把整个山坳都浸得软软的。香客们捧着柏枝香烛,排着队往殿里挪,脚踩在青石板上,出“沙沙”的轻响,像怕惊扰了神明。
供桌上的油灯摆成八卦形,火苗窜得笔直,映得文昌帝君的泥塑脸膛亮。有个庄稼汉把香举过头顶,膝盖“咚”地磕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求菩萨保佑我家娃识几个字,别像我一辈子睁眼瞎。”他的粗布褂子沾着泥土,却把香烛举得稳稳的,仿佛那是全家的指望。旁边的妇人对着木兰将军的神像作揖,她儿子要去当兵,她把一串红绸带系在神像手腕上,绸带在风里轻轻晃:“求将军护着他,枪子儿都绕着走,平安回来娶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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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热闹的是“撒谷种”仪式。道士们端着装满谷种的木斗,站在庙门口往人群里撒,金黄的谷粒像雨点儿似的落下来,人们伸手去接,抢到的赶紧揣进怀里——这谷种据说撒到田里能增产,就算不种地,揣着也能沾福气。我那年抢到三粒,指甲盖大小,黄澄澄的像金子。奶奶把它们拌在稻种里,秋收时特意挑出最大的一穗稻子,穗粒饱满得压弯了秆,她用红布包着挂在房梁上,说:“这是菩萨送来的好收成,得供着。”
庙后的空地上,有个穿蓝布衫的先生摆着卦摊,签筒里的竹签“簌簌”响。有个年轻媳妇摇了签,先生看了看说:“是上上签,婆家待你会像亲闺女。”媳妇红着脸笑,往卦摊前的铜盒里放了两个铜板,脚步轻快地走了。阳光穿过卦摊的布帘,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希望。
四、庙会核心:朝拜与市井烟火
(一)济安里的庄重
苏坡桥的济安里,平日里是青瓦灰墙围出的寂静角落,墙根的青苔能数出年轮。可到了庙会,这里就成了成都人心里的“圣地”,香火气从黎明缠到日暮,连风都带着柏枝的清苦。
大院正中的神龛被擦拭得亮,东岳菩萨的彩塑端坐其上,藏青官袍上的团龙补子用金粉新描过,在香雾里闪着柔和的光。供桌上的供品摆得像座小山:红苹果码成金字塔,糕点叠成莲花状,还有整只的卤鸡,油亮的皮上撒着芝麻,香得能勾来巷口的野狗。最显眼的是那对六尺高的巨香,红漆裹着竹骨,点燃的烟柱直冲天棚,在梁上绕出淡淡的云,把梁上栖息的燕子都熏得扑棱棱飞。
香客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茶馆、客栈挤得满满当当,连街边的石阶都坐满了人。有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由孙子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往神龛前挪,她的蓝布帕子沾着露水,手里攥着三炷香,香灰积了长长一截也舍不得掸。“菩萨保佑,孙儿明年能中个秀才。”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额头磕在蒲团上,出“咚”的轻响,额角很快红了一片。穿短打的庄稼汉则直接跪在泥地上,粗糙的手掌拍着膝盖:“求菩萨给场好雨,麦子别旱死!”孩子们不懂这些,被大人按着磕头时,眼睛却偷偷瞟着供桌上的糕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糖渣。
管事的道士穿着藏青道袍,手持拂尘站在神龛侧,每过一个时辰就敲响铜铃,“叮——”的一声脆响里,香客们齐刷刷地低头,连哭闹的婴儿都突然安静。有个外地来的商人,对着菩萨恭恭敬敬作揖,他的皮箱放在脚边,锁扣上还挂着旅途的尘土。“听说这里的菩萨灵验,”他跟旁边的香客搭话,“我这次来批货,求个顺顺当当。”香客笑着点头:“放心,济安里的菩萨,最懂咱老百姓的心思。”
(二)街头的热闹市井
从济安里出来,转个弯就跌进烟火蒸腾的市井。街巷像被打翻的百宝箱,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有,叫卖声、欢笑声、锣鼓声缠在一起,比庙里的钟声更让人心里烫。
小吃摊一个挨一个,糖油果子在滚油里“滋滋”冒泡,裹着芝麻的琥珀色外壳咬下去,焦糖的甜混着面香在舌尖炸开;蛋烘糕的小铜锅转得飞快,摊主左手翻锅,右手往糕里塞馅料,奶油、肉松、榨菜,要啥有啥,递到手里时还烫得直换手。有个穿学生装的姑娘,举着个夹了奶油的蛋烘糕,小口小口地咬,糖霜沾在嘴角,像只偷食的猫。
耍把戏的场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吞剑的艺人袒着胸脯,铁剑一寸寸往喉咙里送,看客们的呼吸都跟着屏住,有个小媳妇吓得捂住眼,却从指缝里看得更紧;吐火的师傅喝口烈酒,“呼”地喷出半尺高的火苗,映得他满脸通红,火苗落时,他手里突然多了朵绢花,递给前排的老太太,逗得老人笑出满脸皱纹。木偶戏的戏台布一搭,“孙悟空”就蹦出来,金箍棒耍得呼呼响,“妖怪”刚一露头,就被孩子们的喊打声吓跑。
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前,孩子们吵成一团。琉璃咯嘣脆吹得“嗡嗡”响,竹蜻蜓转着圈飞向天空,泥人张捏的“喜神”像极了巡游时的模样,连“无常”的红舌头都做得活灵活现。姑娘们在绣花摊前挑挑拣拣,红头绳要最艳的,帕子上的鸳鸯得是戏水的,有个梳双辫的姑娘,把挑好的帕子往身后藏,脸却红得像帕子上的胭脂。小伙子们则围着木剑摊打转,拿起剑比划着“喜神”巡游的架势,“哈”的一声喊,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老茶馆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茶倌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八仙桌间,“哗啦”一声,滚烫的开水精准地冲进盖碗,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茶客们嗑着瓜子,聊着庙会的新鲜事:“今早‘无常’的刀看着真,吓哭了王屠户家的小丫头!”“我瞅见打金章的擂台,有个后生拳头硬得很!”墙角的算命先生眯着眼,手指掐算着什么,他的幡子上写着“指点迷津”,被风吹得猎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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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庙会高潮:东岳菩萨起驾
(一)起驾前的期待
农历二月十三,庙会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透,苏坡桥的街巷就已醒了。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干,乡民们揣着红布包好的香烛,像赶早集似的往济安里涌,布鞋踩在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我前一晚就缠着大哥:“明天一定要带我去看菩萨起驾!”大哥被磨得没法,只好应下。天刚蒙蒙亮,我就拽着他的衣角往济安里跑,冷风灌进领口,却丝毫不觉得冷。到了济安里门口,只见十多个把门人背着手站成排,青布短褂上绣着“护驾”二字,个个腰板挺直,像两排铁塔。有个络腮胡大汉嗓门洪亮:“里头正给菩萨换袍呢,乡亲们稍等,起驾时自会开门!”人群里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急得搓手,我扒着门缝往里瞅,只看见院里晃动的人影和飘出的香烟,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回到家时,大哥、二哥已从柴房搬出三条高板凳,在门口街边摆成一排。我赶紧爬上去坐好,板凳腿在青石板上晃悠,吓得我紧紧抓着凳沿。街坊四邻也都出来了,张婶端着针线筐,边纳鞋底边等;王大爷蹲在墙根,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快到辰时,济安里大院突然传出“咚——咚——”的鼓声,紧接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像蝴蝶似的飞出院墙。大哥猛地站起来:“快!家里人都出来!菩萨要起驾了!”屋里的奶奶、母亲赶紧跑出来,连刚会走路的小侄儿都被裹在襁褓里抱出来,一家人挤在板凳后,脖子伸得像鹅,眼巴巴望着济安里的方向。
(二)鸣锣开道与“喜神”续演
没一会儿,济安里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人群像被风吹的麦浪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丈宽的通道。两个穿古代衙役服饰的年轻人,抬着面直径三尺的大锣走在前头,锣边系着红绸,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他们每走三步就抡起锣槌,“镗——”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连墙角的青苔都像在抖。“让让咯!菩萨起驾咯!”他们中气十足地喊着,声音裹着锣声滚过街巷,连趴在房檐上的猫都被惊得竖起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