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板凳上,视线刚过人群头顶,可后面又涌来些人,像一堵肉墙挡住了大半。二哥索性把我架到他肩膀上,视野瞬间开阔——大锣后面跟着十多面彩旗,红的、黄的、蓝的,旗面上绣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被风一吹,猎猎作响,像一片流动的彩云。彩旗队后面,又是一拨拨“喜神”,打头的还是那两个敲锣的小男孩,只是这会儿脸上多了层薄汗,胭脂被晕开些,倒添了几分憨态。他们的锣声更急了,“当当段段”像在催着时光往前跑。
“犯人”们比早上更活跃了,有个穿囚服的小伙故意把木枷往地上拖,出“哗啦”的响声,引得路边的狗跟着狂吠。押解的“小鬼”猛地拽绳,他就顺势往地上一扑,却在快落地时稳稳撑住,逗得围观的姑娘们捂着嘴笑。“无常”们依旧凶神恶煞,有个“无常”路过小吃摊时,突然朝摊主做了个鬼脸,摊主吓得手一抖,糖油果子掉进了油锅,溅起一串油星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挂天灯的青年们虽没点灯,可黑衣黑裤在阳光下泛着哑光,腰间的丝绦绷得笔直,走得比谁都稳,像一群沉默的守护神。
(三)菩萨出巡的震撼
“喜神”队伍刚过一半,突然有人喊:“来了!菩萨来了!”人群像被泼了热水的蚂蚁,瞬间沸腾起来。我在二哥肩上晃了晃,看见远处出现一片金光——那是东岳菩萨的轿子!
抬轿的是八个清一色穿青布短打的壮汉,他们胸脯挺得老高,胳膊上的肌肉疙瘩随着脚步滚动。轿子比我想象中更气派:红漆轿身被打磨得亮,像裹了层蜜糖;四角挂着银铃,走一步响一声,“叮铃铃”的脆响混着锣鼓声,格外好听。轿壁上用金粉画着“八仙过海”,铁拐李的葫芦、吕洞宾的剑,都像要从木头里跳出来似的。最妙的是轿顶,塑着只展翅的金凤凰,阳光照在凤凰翅膀上,金粉簌簌往下掉,像撒了把星星。
轿门没挂全帘,能清楚看见里面的东岳菩萨:头戴乌纱帽,帽翅微微颤动;身穿藏青官袍,胸前绣着团龙补子;脸是瓷白的,眉眼画得极俊,三绺青须垂在胸前,嘴角带着丝浅笑,仿佛看透了人间烟火。有个老婆婆见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香,嘴里念叨:“菩萨保佑孙儿平安长大,我愿折寿十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香灰掉在棉袄上,烫出个小洞也没察觉。
轿子慢慢往前走,壮汉们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像敲在人心上。街道两旁的人“唰”地全跪了,连穿西装的洋学生都跟着弯了腰。有个卖花姑娘,慌忙把手里的茉莉花往轿子里递,花串子掉在地上,被轿子碾过,留下一路清香。无数信徒举着点燃的香,跟在轿子后面,香火连成一片红雾,从济安里一直蔓延到半里外的石桥,像一条虔诚的长龙。我在二哥肩上数着跟轿的人,数到一百就数不清了,只觉得那片红色的香火,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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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万人空巷的追随
轿子走到石桥时,突然停了。领头的袍哥喊了声“歇脚”,八个壮汉才松了肩,抹着汗往旁边的茶馆去。菩萨的轿子就停在桥中央,像座小庙,香客们赶紧围上去磕头,把供品往轿前的竹篮里塞——有染红的鸡蛋,有刚蒸的米糕,还有小孩戴旧的银锁,说是让菩萨“认认亲”。
我趁机溜到轿边,踮着脚往里看,现菩萨的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青须也掉了几根,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可不知怎的,看着这有点“破旧”的菩萨,心里反倒更亲了——他不像庙里的神像那么远,倒像个会累、会老的长辈,默默听着人们的心里话。
歇了盏茶的功夫,轿子又动了。这次跟在后面的人更多了,连卖菜的阿婆都挑着空担子跟着走,说要沾沾菩萨的福气。有人喊着号子,有人唱着祈福的歌谣,还有小孩吹着柳笛,声音细细的,像在给菩萨引路。我跑在轿子侧面,看见阳光穿过香火,在菩萨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浅笑仿佛更深了些,像是在说:“知道了,都知道了。”
走到街尾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大哥拽住我说:“该回家了,菩萨要回庙了。”我回头看,那顶红轿子在人群里忽隐忽现,金凤凰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在慢慢飞走。可我知道,它没走——它藏在香客们的笑里,藏在飘远的锣声里,藏在每个盼着日子越来越好的成都人心里。
六、庙会尾声:散场与余韵
夕阳把苏坡桥的青石板路染成蜜糖色时,庙会的人潮终于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往家淌。我和大哥、二哥走在回家的路上,鞋底沾着的糖渣子粘住了小石子,走一步“嘎啦”响。风里还飘着柏枝香和油炸味,混着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像一没唱完的歌。
路过茶馆时,听见里头还在吵吵嚷嚷。张大爷正拍着桌子说:“那‘无常’的刀是假的!我看见他卸妆时,刀把是用竹棍做的!”李叔不服气:“假的又咋了?那气势,真能镇住邪祟!”茶倌提着铜壶添水,笑着接话:“要我说,挂天灯才叫绝,夜里看像火龙,把月亮都比下去了!”这些话混着茶叶的清香飘出来,听得人脚步都沉了些,总想再回头看看,好像庙会还在身后热闹着。
家里的灶房已经飘出饭菜香。奶奶正把给菩萨上过供的桂花糕切成小块,每块都裹上油纸,说要分给街坊:“沾了福气的东西,得大家分着吃才灵。”爷爷蹲在门槛上,用布擦着那面小锣——早上敲锣的小男孩把锣忘在了茶馆,被他捡了回来。“明儿送回去,”爷爷边擦边说,“这锣声脆,明年还能派上用场。”我摸了摸锣面,冰凉的金属上还留着敲出的凹痕,像刻着今天的热闹。
扮“喜神”的小伙们也在收工。穿“无常”戏服的张家小子,正被一群小孩围着问:“你的肠子是真的吗?”他扯下假大肠,露出里面的棉絮,哈哈大笑:“傻娃,是棉花做的!”挂天灯的青年们把油灯卸下来,灯盏里还剩点油,他们就着油搓搓手,说:“这油沾了人气,来年准能顺顺当当。”码头的账房先生提着钱袋过来,给每人赏钱,铜板在手里叮当作响,比庙里的钟声还让人欢喜。
天慢慢黑透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苏坡桥的街巷里,偶尔还有晚归的人哼着庙会听来的小调,或是小孩哭着要糖油果子。我趴在窗台上,看见济安里的方向还亮着灯,大概是师傅们在给菩萨卸妆、擦轿子。风从巷口吹过,带着点凉意,却不冷——心里揣着庙会的热乎气,连冬夜都变得暖烘烘的。
七、庙会的余温:浸润生活
庙会的热闹像灶膛里的炭火,就算熄了明火,余温也能焐热好几天的日子。那些在庙会上沾染的喜气、听来的道理、尝到的甜味,像撒在土里的种子,悄悄在寻常日子里了芽。
清晨的菜市场最先醒过来。卖菜的阿婆把菠菜扎成整整齐齐的小捆,胡萝卜摆成一圈圈的同心圆,最中间卧着颗滚圆的白菜,绿得亮——这是她昨儿在庙会上学的摆法,“供菩萨的菜要周正,给人吃的更得像样”。有个穿短打的汉子提着篮子过来,指着新上市的豌豆尖问价,阿婆笑着说:“这是‘撒谷种’那天收的头茬,沾了菩萨的光,嫩得能掐出水!”汉子多买了两把,说要给娃做豌豆尖蛋汤,“让娃也沾沾灵气”。露水打湿了菜摊的竹篾,阳光透过水珠,在青菜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像把庙会的彩光揉进了烟火里。
学堂的窗棂上还飘着庙会的余音。先生讲《论语》讲到“见善则迁”,突然放下戒尺,指着窗外蹦跳的麻雀说:“昨儿‘无常’的刀虽说是假的,可那股子威慑劲儿,是要教咱们别做亏心事。就像打金章的擂台,真本事才站得住脚,做人也一样,得凭良心。”坐在后排的二柱突然红着脸举手:“先生,我昨儿帮卖糖画的刘师傅捡了摊子,他还夸我来着。”先生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颗水果糖:“这是你应得的,比庙会上猜灯谜得的糖更甜。”阳光穿过先生的镜片,在课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把“善”字照得格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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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的犁耙也带着庙会的节奏。王大伯扶着犁杖,脚步踏得“咚咚”响,像跟着舞龙的鼓点。他说:“菩萨的轿子从地头过了,今年的地得耕得深些,才对得起这份照看。”犁尖划破的泥土里,还混着几星香灰——那是昨儿跟轿的香客掉落的,被晨露泡得软软的。他特意让犁耙绕着香灰走,“这是沾了仙气的土,得留着种谷子”。旁边的麦地刚冒出青苗,叶片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像攒了一整夜的庙会碎光。
孩子们的游戏里全是庙会的影子。二柱抢着戴那顶捡来的“无常”帽,帽檐歪在一边,用墨汁在脸上画了两撇胡子,举着根木棍当刀,追得女孩子们尖叫。“我是‘无常’,专抓调皮鬼!”他故意粗着嗓子喊,却在追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偷偷咽了口唾沫。女孩子们则把红绸带系在辫子上,模仿庙会里的“喜神”巡游,举着自家做的小灯笼,踩着碎步喊:“恭喜恭喜!”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庙会上抢来的谷种塞进布娃娃的口袋,说要给娃娃“种出个糖果树”。
连家里的灶台上都飘着庙会的味。奶奶把给菩萨上过供的桂花糕切成小块,裹在油纸里分给街坊。张婶咬了一口,眯着眼说:“这糕比往年的甜,是菩萨添了蜜吧?”奶奶笑得皱纹都堆起来:“是人心甜,糕才甜。”母亲则把庙会上买的新竹篮摆在灶边,篮子里盛着刚摘的辣椒、茄子,红的红、紫的紫,像把庙会的彩棚搬进了厨房。傍晚烧火时,柴火“噼啪”响,恍惚间竟像听到了庙会上的锣鼓声。
八、岁月流转:庙会的传承与变
日子像茶馆里续了又续的茶水,一年年淡下去,却总留着股回甘。成都的庙会也在变,老的规矩添了新花样,像老槐树抽出的新枝,看着陌生,根却还扎在原来的土里。
“喜神”的装扮渐渐换了模样。有年轻小伙嫌“无常”的假刀不够吓人,偷偷往刀身上抹了荧光粉,夜里巡游时,刀身泛着幽幽的绿光,吓得胆小的姑娘直躲,却惹得孩子们追着看。挂天灯的油灯也换了,玻璃罩子护住火苗,风再大也吹不灭,灯芯换成了洋蜡,亮得能照见人影。有回巡游遇上雨天,老式油灯早就灭了,新灯却照样亮成一条河,穿蓑衣的看客们说:“这新法子好,老天爷都挡不住热闹。”
舞龙的队伍也添了新招式。请来的广东师傅教了“醉龙”,汉子们故意趔趄着脚步,龙身像喝多了酒似的东倒西歪,龙尾扫过观众时,还会甩下几滴水珠,逗得人群笑成一团。可老人们还是爱瞧老法子的九节龙,看赤膊的汉子们吼着号子,把龙舞得腾云驾雾,金粉落在汗津津的脊梁上,像给力气镀了层光。“新的花哨,老的实在,”爷爷边看边说,“就像过日子,既要新鲜劲,也得有老根。”
打糍粑的石臼旁多了台铁机器,“嗡嗡”转着,转眼就把糯米碾成了泥。年轻人图省事,排队等着机器打出来的糍粑,可老师傅还是守着石臼,抡着木槌慢慢捶。“机器打的没嚼劲,”他边捶边说,“过日子急不得,糍粑也得慢慢捶才香。”有个城里来的姑娘不信,尝了机器打的,又尝了石臼捶的,咂咂嘴说:“还真是老法子的更糯。”老师傅得意地笑,木槌落得更响了。
猜灯谜的彩条上,新谜语越来越多。“铁盒子,跑得快,喝汽油,不吃菜”——答案是汽车,孩子们抢着答,声音脆得像庙里的铜铃。可老谜语总也少不了,“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还是青蛙,“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还是大蒜。有回我带小侄儿猜谜,他指着新谜语说“简单”,却对着老谜语犯了难,我笑着教他:“这些老谜语,藏着你太爷爷那会儿的日子呢。”
九、记忆深处的庙会
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比成都庙会更盛大的灯展,吃过比糍粑更精致的点心,可心里总空落落的,像少了块最软的糯米。
在上海的游乐场坐过山车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突然就想起苏坡桥的青石板路——二哥把我架在肩上看菩萨起驾,他的肩膀硌得我大腿疼,可视野里的红轿子、金凤凰、香火长龙,比过山车更让人晕乎乎地欢喜。在广州的茶楼吃机器打的糍粑,甜得腻,却尝不出石臼捶打的韧劲,尝不出老师傅额头的汗珠掉进糯米里的咸,尝不出街坊们围着石臼说笑的暖。在南京的灯会上猜电子谜语,答对了会亮灯,可没有穿长衫的先生笑着递来水果糖,没有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着爷爷的袖子撒娇,连灯笼的光都带着股冷意。
有年冬天在异乡街头,听见锣鼓声突然炸响,回头一看,是支舞龙队正经过。红绸裹着龙身,金鳞在路灯下闪,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少了看客们“好!好!”的吆喝,少了龙身上掉落的金粉沾在脸上的痒。那一刻,眼泪突然涌上来,才明白我想念的不是庙会的热闹,是那种把日子过成庙会的认真劲儿:苦了,就扮回“犯人”笑一笑;难了,就拜拜菩萨求个盼头;乐了,就敲锣打鼓让全世界都知道。
再回成都时,苏坡桥的庙会还在办。济安里的木门刷了新漆,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还和我小时候听的一样。我又挤在人群里看菩萨起驾,这次是我把小孙子架在肩膀上,他的小手揪着我的耳朵,像当年我揪着二哥的一样。“爷爷,菩萨真的能听见我们说话吗?”他仰着小脸问,睫毛上沾着阳光的金粉。
我指着远处的香火,那里的青烟正慢慢飘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摇晃。“你看,”我说,“香灰飘的方向,像不像菩萨在点头?”
夕阳把龙灯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粉落在小孙子脸上,他咯咯地笑,像极了当年的我。突然就懂了:成都的庙会从来没散过。它在龙灯的金鳞里,在糍粑的甜香里,在“喜神”巡游的锣声里,在每个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认认真真的成都人心里。一年年,一代代,亮得像挂天灯的夜,暖得像菩萨轿前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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