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个滑倒在石后的身影,看着那人圆睁的双目中残留的茫然——那是一个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的人。那人或许也有妻儿,或许也在等着天亮后换岗回家,或许……
王悦之的手微微颤抖。
他杀过人。
这半年多的逃亡,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但每一次杀人,都是在生死相搏的混战中,刀剑无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站在暗处,冷静地、精确地、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夺走一个甚至没有看到自己的活人的性命。
懊悔如潮水般涌来。
他方才只顾着试验新悟出的手段,只想着一击必中,却忘了去想——这手段用来杀人,太过轻易,也太过……冷漠。
但第二枚“凝炁针”已在指尖凝聚。
王悦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那三个暗哨若不解决,他们根本无法通过关卡。但他也知道,他不想再杀人了——至少,不想再这样杀人。
他闭上眼,细细感知着左侧山坡灌木丛后那人的气息。
呼吸略快,带着一丝紧张——是个年轻人,或许刚加入缇骑不久。心跳有力,说明身体强健。位置半蹲在灌木丛后,后颈微微前倾,正透过枝叶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官道方向。
王悦之睁开眼,指尖的光点微微调整——不再是方才那般凝实如针、锋芒毕露,而是稍稍松散了些,蕴含的杀意也收敛了三分。
他瞄准的不是眉心,而是那人后颈一侧,真气灌入可致短暂昏迷,却不致命。
光点脱手!
比方才慢了一分,也轻了一分。
那暗哨只觉后颈一麻,如同被蚊虫叮咬。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手刚抬起一半,眼前便骤然一黑,身子软软滑倒在灌木丛中。
昏迷,未死。
王悦之长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是紧张——方才那一击,比杀死第一个需要更精微的控制,稍有不慎,不是杀不死,就是杀死。
但他做到了。
第三个暗哨——那个蹲在官道中央浅坑里的人。
这人位置最暴露,也最难对付。因为一旦失手,惊动篝火旁的那三人,立刻便会陷入围攻。
王悦之闭上眼,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感知之中。
他“听”到了那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显然是在刻意控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听”到了那人的心跳声——稳定,有力,状态极佳。他“听”到了那人衣袂与坑壁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人在微微调整姿势,或许是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僵硬。
就是现在!
王悦之睁开眼,第三粒凝炁针已在指尖凝聚成形。这一次,他刻意将真气压缩得比方才对付第二个时更松散一分——老手警觉性高,若一击不中,立刻会出声示警。他需要确保此人瞬间失去意识,却又不至于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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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准的依然是后颈——但比方才更精准。
光点一闪即逝!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那人的头猛地一垂,软倒在浅坑之中,再无动静。
呼吸还在。
心跳还在。
只是昏迷。
成了!
王悦之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三凝炁针,消耗远比他预想的更大——不是真气的消耗,是心神。
杀一个人,只需一时狠辣。
留一个人活命,却需百倍克制。
他默默调息,命丹的旋转微微加快,将那缕疲惫缓缓驱散。片刻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倒在石后的第一个暗哨——那人的双目已被他合上。
“对不住。”他低声道,随即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回到山阴先生藏身之处,老者正凝神望着他,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烁。
“成了?”山阴先生低声问。
王悦之点头:“三个暗哨,都已解决。”
“都……解决了?”山阴先生微微挑眉,他方才虽未亲眼目睹,却能感知到那三道气息的变化——一道瞬间熄灭,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另外两道则骤然沉寂,却仍有生机留存。
这绝非寻常。
王悦之沉默片刻,低声道:“第一个……我失手了。他死了。”
山阴先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欣慰?
“失手?”老者缓缓道,“凝炁成针,一击毙命,算不得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