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枪收回来一点,但没有放下。他用枪口点了点杨舒逸的胸口,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然后又点了点走廊尽头的门,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不让开,我就过去,从你的尸体上跨过去。
杨舒逸依然没有动。
谈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他把枪插回腰间,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刀,一把折叠刀,刃口很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弹开刀刃,出“咔”的一声脆响,朝杨舒逸走了过去。
“那就别怪我了。”
杨舒逸举起了菜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走廊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杨舒逸背对着卧室的门,谈波面对着走廊的出口。走廊的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微微颤动。
谈波先动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折叠刀朝杨舒逸的胸口捅过来,度快得像一条弹起的蛇。杨舒逸侧身一闪,菜刀劈下去,砍在谈波的前臂上。谈波闷哼一声,袖子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更往前逼了一步。他用左手抓住杨舒逸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杨舒逸的手腕出一声脆响——不是骨折,是韧带被拉伸的声音,剧痛袭来,像一道电流从手腕窜到肩膀。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柚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滑到了墙角。
谈波把他推到墙上,折叠刀抵住了他的脖子。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杨舒逸能感觉到刀刃在微微颤动,谈波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
“杨一宁在哪间房?”谈波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息是热的,带着烟味和汗味。
杨舒逸没有说话。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右手腕已经肿了,疼得钻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卧室的门——那扇门后面是他的妻子。
谈波把刀刃往前推了一点。血从杨舒逸的脖子上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说。”
杨舒逸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和汤容容再北京市局结婚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两条辫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想起杨一宁出生的时候,他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抱在怀里,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他想起杨一宁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龙潭湖公园,小手揪着他的头,咯咯地笑。他想起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大圆桌旁吃年夜饭,热气腾腾的,杯盘交错,笑声不断。
他想,这辈子够了。谈波看出了他的决心。他松开掐着杨舒逸手腕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从腰间拔出了枪。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敬佩,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恼怒的东西。他不习惯被人拒绝。他杀过好几个人,每一个人在面对枪口的时候都崩溃了,哭的,跪的,求饶的,吓尿裤子的。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杨舒逸这样,平静得像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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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不想在你家开枪。”谈波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但里面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焦躁。“但你不配合,那就没办法了。”
他把枪口抵在杨舒逸的腹部。枪管隔着衣服顶在皮肤上,冰凉而坚硬,像一根死人的手指。
杨舒逸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抵在肚子上的枪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谈波的眼睛。
“开枪吧。”他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他的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称得上怜悯的注视。
谈波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见过很多人面对枪口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杨舒逸这样。这个老人的眼神让他不舒服,不是那种被压迫者的卑微,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慈悲的俯视。
“你女儿抓了我一年半。”谈波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毁了我的一切。我本来可以走的,但走之前,我得让她知道什么叫疼。”
他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走廊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墙上的相框又掉了一个。硝烟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辛辣刺鼻,呛得人睁不开眼。
杨舒逸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辆飞驰的卡车撞上了。他感觉腹部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肉上。然后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剧痛,不是被刀割的那种尖锐的痛,是一种从内向外翻涌的、烧灼的、撕裂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把所有的内脏都搅在一起。他的双腿软,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墙壁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从肩膀的高度一直拖到地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衣服上有一个小洞,周围迅被血浸透。深色的血在浅色的衬衫上蔓延,像一朵缓慢绽放的黑色花朵,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越来越大。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出“嗒、嗒”的声音。
走廊尽头的卧室里,汤容容听见了枪声。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想冲出去,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一步都迈不动。
小澄迈站在门缝后面,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谈波把枪口抵在杨舒逸的肚子上,看见了杨舒逸闭上眼睛,看见了谈波扣下扳机,看见了杨舒逸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滑下去。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她没有喊叫。没有哭。没有犹豫。
她拉开了卧室的门。
“阿珍!不要——”汤容容在她身后尖叫。
珍姐没有回头。她手里攥着那条毛巾,那条她一直攥在手里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冲进了走廊。
谈波正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杨舒逸,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皮肤黝黑的女人朝他冲过来,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他本能地举起了枪。
“别过来!”
小澄迈没有停。
她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在澄迈县的田埂上,她小时候跑得比村里所有的男孩都快。此刻,在这条铺着柚木地板的走廊里,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杨舒逸,看见了那滩还在扩大的血。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爷受伤了,阿妈还在后面,我得挡住他,我得给阿妈时间。
谈波扣下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
子弹击中了珍姐的胸口。她的身体猛地一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但她没有倒下去。她咬着牙,又往前迈了一步。
谈波的眼睛瞪大了。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恐惧。这个瘦小的女人,中了一枪,为什么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