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总如蒙大赦,连忙弯下腰,用比刚才更小心的动作,将那只小家伙放回窝里。老三的后背刚一触到那团温暖的软垫,便本能地拱了拱身子,朝兄弟姐妹中间挤去,很快就消失在那一团毛茸茸的混乱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鼻尖。
邬总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她抬起头,正对上谭笑七似笑非笑的目光。
“邬总,”谭笑七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说,杨舒逸看到那张支票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你刚才那样,手心出汗?”
邬总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抓的好像不是一只小狗,而是那张特种转账支票,轻飘飘的,却又沉得让人手心汗。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角落里那窝小狗出细小的、梦呓般的嘤咛声。
谭笑七靠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的语调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落下来的,却又听不出斟酌的痕迹。
“我们做生意,要赚的不是一年的钱。”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某种沉稳的心跳。
“要看长远。”
“不是有句话吗,”谭笑七忽然微微侧过头,唇角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予取先予,我今天给杨家的分红,是按照公司章程上股东规定的分红。”谭笑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白纸黑字,合规合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窝小狗身上。老大已经醒了,正歪歪扭扭地往窝边爬,四条小短腿还不太听使唤,走两步就要歪一下,却执拗地不肯停下。老三缩在最后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鼻尖,那一簇紫色的绒毛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谭笑七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层薄霜被体温慢慢化开,“是为了给我们智恒通,博一个好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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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郑重其事,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那个“好名声”不过是一件顺手捎带的小东西,不值得大张旗鼓。可邬总听得出,那漫不经心底下藏着的东西,比郑重其事更沉,比慷慨激昂更冷。
邬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现自己还没组织好语言。索性也顺着谭笑七的目光,看向那一窝小狗。老大的肚皮上,那柄“三叉戟”随着呼吸一收一放,像一柄微缩的、活着的兵器。
谭笑七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忽然伸出手,从窝边将那只正在努力越狱的老大捞了起来。那小家伙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扭了扭,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张开嘴,伸出那条小小的、粉红色的舌头,开始津津有味地舔舐他的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专注而认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美味的食物。
谭笑七低头看着那只小家伙,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近乎温柔的光。他没有抽开手指,任由那小小的舌头在指腹上来回舔舐,那感觉痒痒的,温温的,像被一小片云朵反复擦拭。
“你知道为什么小狗喜欢舔人吗?”他忽然问,声音不高,像是在跟掌心里的小东西说话。
邬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谭笑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老大身上移开,看向邬总,又越过他,看向那一窝还在酣睡的小东西。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其实生物界所有哺乳动物都喜欢舔人,包括老虎和狮子。”
邬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捧过老三的那双手,指尖似乎又回忆起了那种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老虎?狮子?她试图想象一只成年西伯利亚虎伸出舌头舔舐一个人手背的画面,脊背忽然有些凉。
邬嫦桂正将老三托在脸颊边,下巴轻轻蹭着那团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老三的舌头又舔了一下她的下颌线,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温热,像被一小片融化的蹭过。
谭笑七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日日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托着一只还没她巴掌大的小狗,眼底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又深了几分。
“你知道它为什么舔你吗?”他忽然开口。手中的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调子,但如果仔细听,会现那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认真——那是他在谈论某种他真正理解并深信的东西时,才会流露出的神色,“人的皮肤会分泌出盐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驳的事实。
邬嫦桂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谭笑七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老三那只还在微微翕动的鼻子上。
“而哺乳动物对盐的渴求——”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邬嫦桂留出消化的时间,“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邬嫦桂现自己接不上话。
这在她身上是极少生的事情。邬嫦桂,智恒通的二把手,复旦的优等生,谈判桌上从来不会词穷的女人,此刻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辞藻、逻辑、应对策略,统统卡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不是因为听不懂,恰恰是因为,她能听懂。
她能听懂谭笑七说的每一个字,能理解这句话背后所有的生理学常识,动物需要盐分维持体液平衡、神经传导、肌肉收缩,野生哺乳动物会通过舔舐岩石、土壤甚至彼此的汗液来补充钠离子,这些知识她都知道。她在中学的生物课上学过,在大学选修的动物行为学课程里也读到过。
可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时刻,在托着一只小狗、被它舔着脸颊的时候,想到过这件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有些不安的事实:谭笑七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天然地比她多一个维度。当她在想“小狗舔人是表达信任”的时候,谭笑七已经在想“小狗舔人是因为需要盐分,而信任只是这种生理需求的外在表现”。当她在想“予取先予是为了博名声”的时候,谭笑七已经在想“名声是信任的货币,而信任是本能的、写在基因里的东西”。
他永远比她多走一步。不,有时候是多走好几步。而最让她觉得可怕的是,他从不刻意炫耀这种“多走一步”。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说一句什么,然后你才后知后觉地现,原来自己一直在看的只是水面上的波纹,而他看的是水底下的暗流。
邬嫦桂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老三。那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不满地哼了一声,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她的虎口,精准地,舔在她手腕内侧那根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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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人体汗腺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她忽然觉得有一阵细细的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震颤,像是某种远古的记忆被唤醒了,那些她的理性思维无法触及的、写在她基因里的东西。
“好学生。”她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谭笑七微微挑眉,“什么?”
“我说你,”邬嫦桂抬起头,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东西,有佩服,有一点点不甘,有一点点沮丧,还有一点点……她不太愿意承认的、类似于敬畏的东西,“好学生。真正的、那种,”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种老师还没教、你就已经会了的好学生。”
谭笑七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邬嫦桂看到了,那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东西。像是一个学长为她指了一条她还没看到的路,然后安静地退到一边,等她自己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