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有些不服气,“我也是好学生,”她嘟囔了一句,将老三往怀里收了收,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的委屈,“我中考化学满分的……”
谭笑七“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知道”。
“钠的焰色反应是黄色,”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声音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钾是紫色,钙是砖红色,铜是绿色。”
“这些你都知道?”邬嫦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谭总学的文科。
是的,她都知道。钠的焰色反应是黄色,她在实验室里亲眼见过,那明亮的、温暖的黄,像一小朵被禁锢在试管里的阳光。她知道钠离子在火焰中被激、电子跃迁、再回落、释放出特定波长的光子。她知道这些,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原理,每一个化学方程式。
可她刚才被一只小狗舔了手腕,想到的只是“它好可爱”。而谭笑七想到的是盐分。是钠离子。是哺乳动物跨越数百万年进化依然保留着的、对那种矿物质的、刻进基因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渴望。
同样是“好学生”。她的好,是书上的好,是试卷上的好,是标准答案里的好。谭笑七的好,是长在骨头里的、化在血里的、看见什么都能一眼看到根子上的好。
老三又舔了一下她的手指,这次舔的是指尖,那里有她方才紧张时沁出的一层薄汗。那味道应该是咸的,涩的,带着一点微苦的回味,对人类来说,那不过是“汗味”,是需要被清洗掉的、不值一提的分泌物。
可对一只出生还不到一个月的小狗来说,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最珍贵的、最让它感到安全和满足的东西,因为那是盐。是它小小的身体维持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条神经末梢兴奋与传导所必需的、无法自行合成的、必须从外部获取的盐。
邬嫦桂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沮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忽然被谁拉开了一扇窗帘,看见了窗外一直存在、却从未被自己注意过的风景。那风景一直都在,就在她眼皮底下,在她每一次被小狗舔手指的时候,在她每一次在谈判桌上计算得失的时候,在她每一次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的时候。
而她从未看见。
“谭总,”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说……杨舒逸知道这个吗?”
谭笑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邬嫦桂总觉得那水底沉着什么东西——沉得很深,深到她看不清楚。
“知道什么?”他问。
“就是……盐的事。”
谭笑七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知道,”他说,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优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只需要知道——我们给的,是他想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叫什么,为什么,不重要。”
他顿了顿,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重要的是,他想要,就像你怀里的小狗舔你,杨舒逸对支票的需求就像小狗对盐的渴望,我这不是贬低他,这是他的本能。”
邬嫦桂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老三,那小家伙已经舔够了她的手指,正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杨舒逸知道谭笑七给出去的那笔钱,不过是一片“盐”,一片用“公司章程”包装过的、用“予取先与”的漂亮话粉饰过的、用“博个好名声”的远大愿景掩盖过的——
盐。
他会怎么想?
“你该启程去北京了,记住告诉我二叔,不能迟于明天早晨九点!”谭笑七正说话间,门卫打来内线,说小陈开车过来接邬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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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嫦桂站在那里,老三还被她托在掌心里,那小家伙浑然不觉气氛的变化,正心满意足地舔着她拇指根部的凹陷处,有她方才沁出的一层薄汗,咸涩的,温热的,对它来说大约是世间至味。
给杨家的那张支票现在应该已经在银行系统里走完了流程。她忽然觉得嗓子眼紧。
邬嫦桂抬起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落泪,她习惯忍住,习惯把所有柔软的东西压在那些坚硬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表情下面。可她忘了自己手里还托着一只小狗,老三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指,像是能闻出她身上那种叫做“难过”的化学物质,或许那是皮质醇,或许那是肾上腺素,或许哺乳动物真的能闻出悲伤的味道,因为悲伤也会分泌盐分,咸的,和汗水一样。
谭笑七伸出手,没有去接她手里的小狗,而是直接抱住了她。
老三被挤在两人之间,出一声细小的、不满的嘤咛,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大概是觉得这温度刚刚好,这心跳声也刚刚好。
邬嫦桂没有动。她的下巴搁在谭笑七的肩窝里,鼻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纸张的墨香,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秋清晨的空气,冷冽的,干净的,让人莫名地想深呼吸。
谭笑七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不高不低,像是贴着水面滑过的一片叶子。
“其实道理都明白。”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邬嫦桂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些道理,她当然明白。予取先予,放长线钓大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所有这些她倒背如流的、在商学院课堂上被反复灌输的、在无数个商业案例中被反复验证的道理,她一个字都不缺地明白。
“就是!”
谭笑七停顿了一下,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要握住什么正在往下坠的东西。
“就是支票上的数额,让我们邬总有点心疼,是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邬嫦桂的眼泪也跟着落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不止,只是那么安静地、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两行,顺着脸颊的弧度,滴落在谭笑七的肩头。那眼泪大约也是咸的,和汗一样,和小狗舔舐的盐分一样,带着某种哺乳动物最原始的、最本能的表达,心疼,不舍,不甘,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没有去擦,也没有试图掩饰。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两下,下巴在谭笑七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不再硬撑的、疲惫的小动物。
“这钱……”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下去,“是智恒通几千人流汗挣出来的。”
“还有你的搏命。”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她平时不敢轻易提起的秘密。她想起谭笑七这一年熬过的那些苦,那笔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汗,是血,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几千个人的青春和力气,一点一点攒出来的。